待妝容齊整,彩蘭細心打量過,确保窦昭昭的每一根睫毛都乖乖聽話,這才扶着她起身。
窦昭昭展開手臂,由着彩蘭和念一一同替她穿上層層疊疊的衣裳,直到念一蹲下爲她系上腰帶時,開口道:“松一點,有點憋的慌。”
念一聽話地松了一寸,“平日裏就是留這麽多呀,看來主子豐潤了些。”
彩蘭也跟着笑,“這幾日主子胃口好,能吃能睡的,可不得長肉嘛!”
二人說的無意,可窦昭昭心裏一緊,猛然意識到,是啊,她這段時間,能吃能睡的,腰椎還總是發酸……
兩個宮女察覺到窦昭昭臉色不對,念一不懂這些,還以爲是窦昭昭不高興自己長胖了,勸道:“奴婢胡謅的,主子一點都沒胖。”
倒是彩蘭見得多,神經緊張,壓低聲音道:“莫不是您……”有喜了?
窦昭昭的心跳一點點加快,手掌不自覺地覆上腹部,恍惚之際,她似乎能感覺到一道微弱的心跳與她同頻。
陸長禧,她的孩子。
這是窦昭昭九死一生生下的第一個孩子,那時她出了大紅,氣若遊絲地撫着孩子尚且皺巴巴的臉蛋,淚水漣漣對陸時至道:“臣妾别無所求,隻盼她安康常樂。”
陸時至在孩子滿月,指了“長禧”二字,順頌時祺,秋綏冬禧,意爲四季安康、時時吉祥。
彼時宗雯華還曾私下抱怨道:“作爲皇長女,這個名字雖然吉利,卻不夠尊貴。”
彼時窦昭昭隻能呐呐稱是,可她心裏覺得很好,怪隻怪,她這個母妃無能,不能護着禧禧。
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禧禧可愛的笑臉,她的禧禧因爲胎裏不足,臉色總不大好,明明是長身體的時候,臉上總是不長肉,小下巴尖尖的,襯的一雙眼睛又大又圓,水汪汪的……
每回見面,都如乳燕投懷一般紮進她懷裏,軟軟的臉蛋貼着她的心口,糯糯地說想她。
軟乎乎地抱怨,母妃爲何總是不去看她。
窦昭昭何嘗不想,可每次她小心翼翼提出想見公主,宗雯華要麽說公主年紀小不能見風,要麽說公主要念學問,十次有八次是不準的。
每逢換季,禧禧都會病上一場,高燒燒的滾燙,迷糊之際喃喃呼喚“母妃”,也唯有此時,宗雯華會主動請窦昭昭來照顧。
彼時窦昭昭傻乎乎地感恩宗雯華的體貼,現在想起,不過是她爲了規避責任、躲懶罷了。
宗雯華想要的隻是皇長子,至于公主,她從來就沒有看在眼裏,在窦昭昭看不到的地方,她的寶貝禧禧,不知受了多少輕視委屈。
想到這些,窦昭昭的眼圈不自覺地紅了,心頭湧起一陣酸澀,這一次,她一定會拼盡全力,把她的寶貝留在身邊,不讓她再受一點委屈。
窦昭昭緩緩吐出一口氣,平複心緒,輕聲回複道:“或許吧。”
算算日子,前世她的寶貝禧禧大概也是這個時候懷上的。
念一迫不及待道:“肯定是的!”
彩蘭也道:“若真是,那殿下可真貼心,半點沒有折騰您。”
窦昭昭聞言笑了笑,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前世這一胎可把她折騰個夠嗆。
才一有孕就驚動了太醫院,吃什麽吐什麽,夜裏肌肉連着筋抽痛,短短兩個月就瘦了一大圈。
可爲了龍胎穩固,坤甯宮命人一日三趟地送東西來,派了嬷嬷來看着,逼着她吃。
如此反複,讓窦昭昭心裏存下了陰影,在之後也一直口欲寡淡,還落下了腸胃孱弱的毛病,稍微吃錯一點什麽就會胃痛。
待月份稍微大一些,還不時腹痛、見紅,每逢這個時候,宗雯華看她的眼神冰冷的讓她害怕,裏裏外外的壓力,壓的她喘不過氣來。
窦昭昭的思緒仿佛回到了沉重的惶恐不安之中,呼吸都跟着發緊。
念一看出窦昭昭神色不對,連忙道:“主子可是站累了?奴婢扶您坐會兒。”
說話間,念一和彩蘭一左一右扶着窦昭昭,就像捧着一尊瓷娃娃,一個忙不疊地往她後腰塞軟枕,一個把茶水換成了蜂蜜水。
窦昭昭望着二人忙碌的身影,摸着幾乎沒有什麽變化的肚子,流露出甜蜜的笑容,
這一次能吃能睡的,身子沒有半點不适,加之全副身心都用來哄陸時至歡心了,一時竟然忘了這麽要緊的事。
彩蘭将溫熱的蜂蜜水遞到她手邊,低聲問道:“主子,要不請陳醫監來看一看?”
“主子若有了身孕,那可是後宮裏獨一份的,看雲婕妤還有什麽臉面同您争。”念一也道:“奴婢現在就去太醫院,端午佳節,皇上知道這個好消息,定然歡喜。”
窦昭昭拉住了念一的手,搖了搖頭,“這個消息,暫且不要透露。”
念一不解,“爲什麽?”
“主子是擔心有人心懷不軌?”彩蘭倒是聽過很多宮闱秘聞,“這樣也好,奴婢聽說,頭三月最兇險,待滿了三個月了,您坐穩了胎再告訴皇上也不遲。”
“這隻是其一。”窦昭昭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随着這份驚喜而來的,是無可逃避的陰謀。
窦昭昭回憶起孤魂飄蕩時,窺見的情景。
那是窦昭昭死後的第二年,宮中阮婕妤已經有孕五個月了,在一次宴會過後,宗雯華揮退了宮人,跟身邊一位不起眼的鍾嬷嬷說話。
開口就問:“可看出來阮婕妤這一胎是男是女?”
鍾嬷嬷皮膚黝黑,一張臉布滿了皺紋,聞言笑皺了臉皮,回話道:“恭喜皇後娘娘,定然是公主無疑。”
“本宮待你不薄,你可看準了。”宗雯華瞥了她一眼,隐含威脅道:“若生下來的是個皇子,本宮可饒不了你。”
那位鍾嬷嬷滿不在意,得意道:“皇後娘娘還不放心奴婢嗎?就昭妃懷的那五胎,哪一次奴婢看岔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