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闱偏僻的西南角,料峭的西北風卷過,檐角破損鏽敗的銅鈴發出有些刺耳的嗡鳴。
月光下,偌大的宮院裏滿是森寒,唯有西側偏殿窗閣透出溫暖的燭光。
西偏殿裏,不大的空間點了兩個炭爐,窦昭昭側倚在軟榻上,微微旋身在一大撂書冊中翻找,點到其中一本後抽出來,“嘩啦啦”翻到了書簽處,“洪總管不愧是張貴妃的人,做事果真心細如發,這麽些零零碎碎的東西,竟是半點沒少。”
彩蘭聞言噗嗤笑了,“哪裏是他心細,是他不敢。”
念一附和點頭,一邊“哐哐”往炭爐裏加炭,熱氣湧上來,蒸紅了她的面頰,“這冷宮還真是名副其實,地龍燒不到,還是個風口,一進來就哪哪都不自在,真是委屈了主子了。”
“有宗府的五千兩銀子在,加上妃位的份例,倒不算苦。”窦昭昭有些哭笑不得,她拿着妃位的份例,還拖病免了晨昏定省,日子過得要多滋潤有多滋潤,也就念一無腦偏袒她。
說起這事,彩蘭跟着笑了,“現下宗府不知道多後悔呢,向雨石說,宗夫人今兒下午就遞了拜帖給坤甯宮,被皇後娘娘拒之門外了。”
“牆頭草,也不怕閃了脖子。”念一不屑地翻了個白眼,随即壓低聲音追問道:“不過冷宮終究晦氣,不宜久留,您打算何時去見麗妃……不,現在是刁氏了?”
“我去尋她,少不得落了刻意。”窦昭昭搖了搖頭,“得等她來見我。”
念一緊張道:”那……萬一她不來呢?”
畢竟刁氏心高氣傲、目下無塵是宮裏出了名的,進了冷宮裏更是歇斯底裏了好些天,形同瘋婦。
之後才勉強接受現實,卻是越發冷僻,唯恐叫人看到她如今的落魄模樣。
刁氏從前還是因爲毒害窦昭昭才淪落冷宮,如今二人身份倒轉,她隻怕未必敢再見窦昭昭。
“她會的。”窦昭昭卻很肯定,進冷宮那一日她在東閣掃到了刁氏的半張臉,施了薄粉,頭發也梳的齊齊整整……她還沒有被擊垮,還端着世家貴女的架子,懷抱着有朝一日能夠東山再起的希望。
不過窦昭昭并不認爲淺薄輕狂的刁氏有這麽堅定的心性,從衣着用度的細微處,不難看出,皇太後多有照拂。
畢竟刁家舉家獲罪,殺的殺,流放的流放,唯有刁氏這麽一個侄女在身邊,皇太後必然割舍不下。
無論是出于幸災樂禍,還是出于對宮中形勢的好奇,刁氏一定按捺不住想要見她。
有了窦昭昭這句話,念一明顯松了口氣,自顧自忙活起來,“時候不早了,奴婢去給您燒水……”
正說着,院子裏傳來響動,彩蘭警醒起來,探頭看出去,“是誰?”
片刻後外間傳來一道熟悉的女聲,“珍妃妹妹?是你嗎?”
窦昭昭眼睛微睜,坐直了身子,她聽出來了,“喬姐姐?”
彩蘭連忙開門迎接,“奴婢請喬美人安,請焦寶林安!”
二人看見彩蘭,顧不得太多,步伐匆忙進來,臉上難掩焦急,“嫔妾請珍妃娘娘……”
她淪落至此,窦昭昭是萬萬沒有想到二人會踏足冷宮來看她,連忙起身拉過二人的手,“事已至此,何必再拘泥于禮數?”
窦昭昭一邊示意念一備茶,一邊拉着二人坐下,“冷宮偏僻,實在不是什麽好地方,你們怎麽來了?”
“妹妹還問呢!”喬美人性子直,當即抱怨道:“妹妹原本是最柔婉周全的,怎麽會因爲一個麗才人和皇上鬧起來呢?我們等了一天,卻不見轉機,如何能不擔心?”
“是啊。”焦寶林附和道:“本宮哪裏是人住的地方?娘娘被拘在這兒,一點消息都透不出,嫔妾等若不來親眼瞧一瞧娘娘,如何能安心?”
“不隻是我們,婁禦女昨兒就吵着要來了,她膽子小,經不住事,咱們就沒讓她來……”喬美人絮絮叨叨的說了好些。
“是我不好,叫你們擔心了。”窦昭昭心頭暖融融的,示意二人喝茶,“暖暖身子。”
焦寶林端起茶盞的功夫,目光掃過殿内,臉上的緊張頓時消解了不少,“嫔妾們原本擔驚受怕,今日見娘娘在冷宮裏還算自在,才算放下心來。”
一旁的喬美人十分不贊同,“這冷宮破敗不堪,哪裏來的自在?”
“今日在坤甯宮,皇後娘娘别提有多得意了。”說到這裏,喬美人語氣添了幾分急迫,“陛下隻罰了娘娘在冷宮思過,終究是顧念舊情的,隻要娘娘服個軟,暫且避其鋒芒,日後不愁沒有報仇的機會。”
“喬姐姐别急,珍妃娘娘心中定然有成算。”焦寶林敏銳細緻,通過細枝末節和窦昭昭的神情,察覺到異樣,對窦昭昭微微一笑。
窦昭昭擡眼看過來,二人相視一笑。
喬美人歎了口氣,頗有點恨鐵不成鋼的味道,自顧自說道:“我是沒想到,珍妃姐姐這樣的性子,竟然也有拈酸吃醋、意氣用事的時候。”
“我知道珍妃姐姐是妃位,什麽的不缺,但這些東西帶都帶來了,您也别嫌棄……”
窦昭昭聽着她的數落,嘴角的笑意就沒下去過,這份關心對她而言彌足珍貴,此刻她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原來剝離開僞善的宗夫人和宗雯華,她也可以收獲到赤忱的情感。
窦昭昭順着喬美人的手看過去,有厚衣服、木炭,還有兩個銅手爐,考慮的十分周全,一時之間鼻底泛起酸意,“多謝。”
“謝什麽……”喬美人望着窦昭昭真誠的神情,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找補道:“誰叫咱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人人都知道嫔妾是珍妃娘娘底下的人,皇後掌權,咱們還能有好嗎?”
窦昭昭自然看得出她的别扭,當即保證道:“喬姐姐放心,我不會叫你們失望的。”
“我相信妹妹。”喬美人收斂了笑容,認真地看向窦昭昭,“但凡有嫔妾能幫得上忙的,妹妹隻管開口。”
焦寶林也點頭道:“嫔妾也一樣。”
窦昭昭眼瞳微微閃動,重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