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氏的嘴硬顯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望着刁氏梗着脖子,目露精光的模樣,衆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陸時至,心裏打起鼓來,唯恐陛下震怒。
可陸時至不知是氣急了還是沉浸在悲痛中,遲遲沒有開口。
而窦昭昭則一臉關切地爲陸時至披上麾衣,俨然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隻是二人四目相對之時,嘴角默契地翹起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小角,陸時至握住了窦昭昭的手,帶着薄繭的指尖在細嫩的手背上劃過,心中的燥郁和煩悶仿佛也被無聲地安撫了下來。
陸時至看着窦昭昭忙前忙後的身影,心頭微熱,心中悄然生出一個念頭,以後再也不要讓她離開自己那麽久了。
陸時至原本以爲自己是不知思念爲何物的,可此刻見着窦昭昭,方才恍然,原來自己是思念她的,唯有人站在眼前,方能消解一二。
宗雯華冷眼看着這二人再度親近起來,心中煩悶至極,看着刁氏的目光也十分厭惡,都已經進了冷宮了,還不消停。
宗雯華揚聲道,語氣透着森寒,“人證物證俱在,太後娘娘屍骨未寒,你還敢狡辯!?”
張貴妃悠悠附和道:“刁氏,太後娘娘可是你的親姑母,一向仁慈寬厚,你卻如此兇殘,枉顧人倫天道,當真是罪大惡極,就是千刀萬剮也不爲過。”
窦昭昭的話尚在耳邊,又被兩個宿敵輪番指責,刁氏的心羞憤難當,再也沒有顧忌,高聲道:“我罪大惡極?”
“是,我是殺了她,可那是她罪有應得。”刁氏笑出了聲,“縱然我有罪,你以爲太後又是什麽良善之輩嗎?她做的惡事之毒,已足以叫她難存于世。”
聽着刁氏另有所指的話,衆人不由得警醒起來,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刁氏。
刁氏抵死不認罪,宗雯華隻能看向陸時至,“陛下,刁氏猖狂至此,請陛下治罪,好爲母後、也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陸時至冰冷的眼神掃視過來,望着刁氏就像望着一個死人,刁氏的心跳急促到了極點,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再容不得她猶豫。
“皇上!臣妾之所以刺殺太後,并非臣妾惡毒,而是臣妾爲陛下不平,情急之下才……”刁氏甩開太監,膝行至陸時至面前。
殿内的氣氛凝重三分,衆人齊齊皺了眉頭,宮人們更是恨不能把頭低到胸口。
“荒謬!”窦昭昭一副爲陸時至情急的模樣,厲聲斥責道:“陛下與太後娘娘母子情深,你休要爲了逃脫罪責胡言亂語……”
“我沒有胡言亂語!”刁氏語氣中帶了急切,她已然無路可退了。
“皇上,臣妾知道了皇太後的一件秘辛,先帝在世時,太後多年無子,眼見着新人輩出,她爲了自己的前程,殺母奪子。”刁氏的尾音落得很重,震的滿殿的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刁氏所言之事實在是太過駭人,牽扯上了陛下的秘辛,無人敢搭眼,甚至無人敢窺探陛下的神情。
陸時至的反應卻堪稱平淡,他的手捏着茶蓋,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緩地刮着茶沫,青瓷刮擦的聲音落在衆人的耳朵裏,好似削骨之音,令人汗毛倒豎。
近乎詭谲的沉默之後,陸時至掀了眼皮子,薄唇溢出一聲冷哼,“無稽之談。”
有了陸時至的表态,衆人仿佛才想起來呼吸,不自覺地以手撫胸,安定心神。
張貴妃不露痕迹地打量着陸時至陰沉冷酷臉龐,幽幽看向刁氏,“刁氏,無憑無據,污蔑太後娘娘,更是罪加一等,别說你。”
張貴妃的話吸引了宗雯華的視線,她從不會無的放矢,她自然不會放過這個讨好陸時至的機會,“是啊,别說是你,就是刁家滿門、三族之内,都要跟着被株連。”
“我沒有!”刁氏語氣愈發急切,“誰說我沒有證據?當年凝露在生産後虧了身子,淤血不止,這病雖然難以根除,卻不是要命的急症。”
“更何況凝露惦記着陛下,一直以來都在服用草藥止血,是姑母……是姑母買通了同住的宮人,在凝露的飲食中添了活血的藥材,加重了她的血虧之症,以至油盡燈枯。”
“而且……”刁氏說到這裏,語氣有些猶豫,在悄悄看過神情冷淡的陸時至後,才下定決心繼續道:“而且凝露察覺到了食物中的異樣,隻要停了藥,尚且還能多活幾年。”
“可她爲了陛下您,什麽都沒有做,甘願赴死……”
直至此刻,陸時至那張平靜的假面終于裂開了,他的眼神陰鸷、面如寒霜,手中的杯盞被重重摔在地上,瓷片崩裂,也在衆人心裏炸開。
殿中所有人齊刷刷跪了下來,無人敢擡頭,更無人敢出聲。
所有人,包括窦昭昭,都從未見過陸時至失态至此,沉重的威壓,讓衆人喘不過氣來。
刁氏愣愣地望着殺意凜然的陸時至,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顧不得滿地的瓷片,猛地磕頭拜下,“皇上息怒,此事皆是太後娘娘一人所爲,與刁家無關,臣妾不久前才知曉,極爲不恥,臣妾大義滅親,皆是爲了陛下不平。”
刁氏直勾勾地望着陸時至,好似抓着的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臣妾所言句句,陛下您可以去細細查證,陛下明鑒啊!”
“于力行,去查。”陸時至仿佛冰鑄的人,字句中都冒着刺人的寒氣,“一樁樁事、一個個人,都給朕查清楚。”
向雨石忙不疊地躬身,“奴才領旨。”
窦昭昭悄悄擡頭,捕捉到了陸時至眉頭緊促地皺了一下,鋒利的薄唇也跟着抽動片刻,流露出濃烈的悲傷和仇恨。
窦昭昭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死,和自己的兩個孩子,不由得生出幾分共情和動容,深吸一口氣道:“陛下,臣妾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陸時至的心神顯然亂了,頓了片刻才答話道,“你說。”
“陛下登基時因爲哀思先帝,也爲了民生安定,一切從簡,隻封了養母刁氏爲皇太後。可如今國富民強,三年喪期也早就過了。臣妾以爲,爲了彰顯陛下的仁孝,也爲了給天下人一個表率……”窦昭昭說着行了叩拜大禮,十分鄭重道:“臣妾請陛下追封您的生母凝露爲太後,以正綱紀人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