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冬去春來,琉璃頂上銀霜漸褪、氣溫回暖,慈安宮皇太後的罪責成了鐵闆釘釘的事。
縱然此事細看之下,有許多瑕疵和巧合,但顧忌着天子的冷臉,從前朝到後宮,無人敢提出質疑。
陸時至當着文武百官的面,演了一出痛心不已,最終拍闆道:“太後枉顧人倫、心狠手辣,可朕卻不能不仁不孝,顧念多年情分和先帝的顔面,保留太後之尊,遷居金陽帝陵,陪伴先帝,也算全了父皇的念想,也是朕的一片孝心。”
這份旨意不可謂不毒,刁太後多年養尊處優,在此刁家舉族落敗之際,被孤零零送往偏僻的帝陵,比殺了她更難受。
不,人離開了京城,從此以後,是生是死,誰又能知呢?
陸時至說完,還舉目望向滿殿朝臣,“衆位愛卿以爲如何?”
張丞相第一個拱手高聲贊揚道:“陛下聖明!”
眼見大好的奉承時機在前,多的是人附和,“陛下至純至孝,實在是天下人的典範!”
“是啊!”
……
當然,要說讨好陸時至,張丞相身爲百官之首顯然是更勝一籌,就在衆人踴躍之時,張丞相上前一步,“啓禀陛下,微臣以爲此事尚有周全的餘地。”
滿殿皆寂,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張丞相,一時不知這個向來庸碌無能的丞相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事實證明張丞相在朝政上平庸,但在揣度聖心上确實有兩把刷子。
隻見張丞相拱手一拘禮,“陛下對先帝、對太後娘娘,依然極盡仁孝,可人生于世,養恩大,生恩更大。”
“當今太後失德,徒有其表,可您的生母卻是實實在在擔得起賢德慈惠,爲了告慰先帝在天之靈,也爲了給天下臣民做個表率,微臣鬥膽……”張丞相掀開衣裾跪下,“懇請陛下追封生母爲齊聖皇太後。”
大殿上短暫的安靜過後,便有人低聲嘀咕道:“不愧是張丞相啊……”
此言得到多數人默默點頭附和,果真是想陛下之所想,替陛下體體面面地将心裏話說出來,怪不得陛下一直沒有任命新的左丞相,讓張丞相獨攬大權呢。
更難得的是這個谥号……齊聖皇太後,這馬屁拍的,誰聽了不贊一聲絕呢!
龍椅之上的陸時至都不由得目光微凝,嘴角帶了幾分興味,視線擦過跪伏在地上的張丞相,落在神情各異的大臣們身上,“諸位以爲如何?”
大家都是人精,當即齊刷刷附和道:“張丞相所言有理!”
陸時至的嘴角帶出一抹淺笑,微微含首後,開口叫張丞相起來,語氣堪稱和顔悅色,“丞相思慮周詳,你做事朕甚爲安心,齊聖皇太後入宗廟的事就交給你來辦。”
張丞相喜笑顔開,深深一鞠躬,“微臣定不叫陛下失望。”
……
前朝的消息傳到後宮,從前富貴堂皇的慈安宮轉眼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氣地方。
伴随着張丞相在前朝的得力,張貴妃也得到了嘉許,次日一早,陸時至親臨了坤甯宮。
在衆人或好奇或期許的目光下,允準了張貴妃和宗雯華一同安排殿選。
這既是擡舉張貴妃,更是默許了她在新人中培植自己的勢力,一時之間衆人看向張貴妃的視線熱切起來,宗雯華的臉色很是難看。
念一有些擔憂地看向窦昭昭,可下一秒,她就轉爲得意的竊喜了。
陸時至起身後并未直接離開,而是頓步在窦昭昭面前,遞過手來,二人當着滿宮嫔妃的面相攜而去。
……
刁太後啓程在即,慈安宮的宮人們忙不疊的走關系想要脫離苦海,就連念一都接到了底下人遞上來的镯子。
念一打趣似的告訴窦昭昭,“他們可指着奴婢在主子面前美言兩句,好助他脫離苦海呢。”
窦昭昭翻書的動作一頓,眼珠轉了轉,想到了什麽,“既然是有心人,那你和彩蘭就好好挑一挑,如果有得力機靈的,去了金陽偏僻地方也可惜。”
這倒有些出乎念一的意料,“主子是想要給秋闌殿添些新人?”
“三月裏新人就要入宮了,屆時内仆局自然要安排了人伺候,這些人或許用得上。”窦昭昭搖頭,她的宮裏忠心最要緊,但這些能言善辯的逐利之人也有他們的用處。
她可以沒有害人之心,但不能當一個瞎子、聾子,宮廷鬥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綁不起他們中的誰會成爲那個的突破口。
念一重重點了點頭,“主子放心,無論是誰,都别想威脅您在宮中的地位。”
窦昭昭含笑不語,這條路很長也很難,他能走到哪一步自己都不清楚。
随着三月初三一日日逼近,在寂靜無人的夜裏,窦昭昭偶爾也會想,自己會不會也變成那個心狠手辣、爲了自己的地位不擇手段的人。
而她的心神不甯不隻是念一等人注意到了,就連陸時至都察覺到異常。
這夜窦昭昭再度從夢中驚醒,額上輕輕抽痛,緊繃的肌肉也後知後覺的傳來酸脹之感。
精神恍惚之際,被一雙堅實有力的臂膀擁入懷中,臉頰貼着陸時至寬厚的胸膛,耳廓傳來低沉而有力的心跳,“做噩夢了?”
伴随着陸時至的關懷,窦昭昭的眼底泛起酸意,她眨眨眼,将淚水逼退,輕輕的搖了搖頭。
這一刻,縱然知道他的危險,窦昭昭還是貪戀的抱緊了陸時至。
作爲一個男人,作爲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陸時至永遠不會懂得深宮内宅的女人所面臨的困境。
陸時至似乎也隻是随口一問,見窦昭昭不說話,也沒有再問。
隻是拍撫在窦昭昭後背的大掌一下又一下,并未停止,直到窦昭昭鑽進陸時至的頸窩中,再度陷入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