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乾清宮格外熱鬧,于力行前腳送走了宗雯華,後腳就等來了提着食盒拾級而上的張貴妃。
于力行看了看天,不由得稀奇,今兒這是什麽日子,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一個接一個?
陸時至早上就點了今晚要去秋闌殿,俨然對新入宮的這些美人毫無興緻,可宗雯華和張貴妃顯然各有各的打算,明裏暗裏地都是提點新人的意思。
“奴才請貴妃娘娘安。”于力行想着,笑眯眯迎上去,十分圓滑道:“陛下今兒忙的很,未必得空,請貴妃娘娘稍侯,容奴才通傳一聲。”
張貴妃聽得出于力行話裏婉拒的意味,颔首點頭之餘,十分面上十分不經意地提了一句,“本宮今日來,是宮裏起了些不着邊際的流言,事關珍妃妹妹,需得請示陛下聖意。”
于力行轉身的動作微頓,短暫地和張貴妃對視了一眼。
果不其然,在聽完了于力行的回話後,原本不假思索擺手的陸時至眉頭皺,“請她進來。”
于力行對此毫不意外,不一會兒,張貴妃飄飄行了一禮,提着食盒行至陸時至身邊,“三春時節,桃花酥是最應景的,入口酥脆,甘溫補氣,臣妾親手摘了枝頭的桃花,才新鮮出爐,特來獻給陛下。”
張貴妃一邊說着,一邊親自将桃花酥放在了陸時至的案頭,“宮中的春天到的晚,禦花園的桃花才将将發出嫩芽,倒也别有一番味道,陛下嘗嘗?”
點心遞到了嘴邊,陸時至這才停了筆,接過,“貴妃有心了。”
“這是臣妾應當做的。”張貴妃小心觀察着陸時至的神情動作,見陸時至嘴上誇贊着,可手裏的點心隻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知道皇帝的耐心到頭了。
“臣妾今兒來,是聽到宮中有人傳言,陛下特設醫女署是由珍妃妹妹提起的……”張貴妃眼見着陸時至的臉沉了下來,連忙笑道:“自然,臣妾是不信的,隻是流言洶洶,爲穩妥計,臣妾還是想事先請示陛下,是否要嚴查?”
陸時至的聲音幹脆,“流言無稽。”
“臣妾明白了,臣妾定然會遏制流言,不叫這些别有用心之人興風作浪,保全後宮姐妹的聲譽。”聰明人說話向來簡單,張貴妃立刻知道該怎麽做了。
自然,最重要的是,保全陸時至的心頭肉窦昭昭的聲譽。
不過,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借機清理一批宗雯華的喉舌也在情理之中。
“貴妃做事一向妥當。”陸時至的嘴角勾起一抹衣服冷淡的弧度,似是漫不經心地瞥了張貴妃一眼。
縱然早知什麽都瞞不過陸時至的眼睛,可當陸時至的眼神掃過來的時候,張貴妃還是忍不住喉頭發緊,笑容也僵硬了一瞬,“陛下謬贊。”
“新進宮的嫔妃中有貴妃的堂妹,想來也和貴妃一樣識大體、懂分寸。”陸時至将張貴妃的心思看的分明。
一切恰如張貴妃所料,但張貴妃卻隻感覺一片寒氣順着脊梁骨蹿上來,慌忙屈膝跪下,“臣妾知罪……”
陸時至沒有說話,擡手将桌案上的點心推遠了些。
于力行心領神會,當即将點心撤了下去,餘光掃了一眼貌似恭順的張貴妃,默默歎了口氣。
張貴妃聰明是聰明,可在皇上面前,太聰明了,可不是什麽好事。
面對陸時至的冷待,張貴妃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太心急了。
太急着想要和宗雯華争高低,以至于觸碰到了天子的紅線。
也許是自窦昭昭進宮後陸時至的變化太大了,他表現的像一個普通的、爲情所迷的男人,以至于張貴妃失了分寸。
忘記了陸時至是一個掌控欲極強的皇帝,你隻能祈求他、和他做交易,卻不能流露出一點點想要控制他的意圖。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陸時至不緊不慢地擦了擦手指,“傳朕口谕,今夜瑤光殿張禦女掌燈。”
張貴妃的訝異地擡頭,對上陸時至幽藍詭秘的眼瞳,“不要叫朕失望。”
張貴妃忙不疊地俯身,“臣妾替小妹謝過陛下恩典。”
陸時至擺擺手。
“臣妾告退。”張貴妃溫順地起身離開,動作有些僵硬,适才太過緊繃,肌肉有些酸脹。
于力行正好進來,貼心地在門檻處扶了張貴妃一把,“奴才恭送貴妃娘娘。”
聽着于力行的聲音,張貴妃這才好似回過神來,擠出一個笑容。
出了乾清宮,呼吸了一口有些涼的空氣,張貴妃才漸漸回過神來一般,緩緩放松下來,對上半青喜笑顔開的臉。
半青對殿内的事情毫不知情,隻顧着爲張禦女高興,“恭喜娘娘,您又勝了皇後一籌……”
張貴妃此時卻顧不得這麽多,她抓緊了半青的手腕,聲帶還緊繃着,“即刻給父親傳信,讓他立即停手。”
半青笑容一滞,眼睛左右看了看,一邊扶着張貴妃往外走,一邊低聲道:“娘娘,您不是說珍妃早晚會成爲那個大威脅,要趁早綢缪嗎?”
“是……”張貴妃點頭,“但無論如何,咱們不能跟窦昭昭扯上一絲一毫的關系。”
半青懂了,可心裏實在是不甘心,忍不住道:“可時機難得,人已經上鈎了……就這樣算了豈不可惜?”
張貴妃卻很堅決,“立刻去辦。”
半青看着張貴妃凝重的臉色,隻能點點頭。
張貴妃坐上了轎辇,随着轎夫輕微的搖晃,這才稍稍定下心來。
有了今日陸時至的點醒,張貴妃這才發現,即便她已經意識到了窦昭昭的威脅,可她還是小看了她在陸時至心中的地位,小看了陸時至對她的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