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闌殿
窦昭昭是在午膳時分收到消息的,此時她正一邊喝湯,一邊囑咐晚膳準備些陸時至愛吃的菜。
掖庭局的小太監屁颠颠地傳了話,還等着賞賜呢,被念一白了一眼。
念一一邊揮手示意人趕緊退下,一邊開解道:“新人入宮,縱然陛下再不喜歡,也總要顧及着朝臣們的面子……”
窦昭昭卻無暇聽念一這些違心的話,他招了招手示意小太監近前來,“今日是皇後娘娘先去、張貴妃後去的乾清宮?”
“是。”小太監這時也反應過來了,忙不疊地拍馬屁道:“張貴妃在裏頭待了好一會兒,皇上才開口點了張禦女,可見是不大情願的。”
窦昭昭忍不住笑了,給了念一一個眼神。
念一心領神會,沉甸甸的銀子放進了小太監的手心,“辛苦公公多多留意。”
小太監喜笑顔開,“爲娘娘辦事,是奴才的榮幸。”
随着門簾重新合上,窦昭昭輕笑着歎了一句,“還是張貴妃略勝一籌,到底是多年夫妻,竟能輕易動搖陛下心意。”
“主子您還笑呢?陛下明明走的時候說好了,今天晚上來看您和小公主,現在卻被這個勞什子張禦女截了胡。”念一噘起嘴巴,“實在是欺人太甚。”
窦昭昭輕笑着搖了搖頭,“該生氣的是皇後,哪裏輪得到我?”
念一依舊是氣鼓鼓的樣子,“陛下也真是的,都說君無戲言……”
念一才開口,窦昭昭便略帶嚴厲的看了她一眼,有些話難說,可有些話,最好提都不要提。
至于什麽君無戲言,這是上位者用來歸訓下位者的,卻不是用來束縛自己的。
“既然如此,叫小廚房少備些菜,浪費了可惜。”窦昭昭岔開了話題。
話音剛落,内殿傳來一陣嘹亮的哭聲,陸長禧醒了,聽着這個動靜,是睡得餓了。
窦昭昭一邊示意彩蘭進去看看,一邊含笑道:“既然陛下不來了,今晚讓長禧跟我睡。”
念一高興起來,“公主一定高興。”
陸時至不來,秋闌殿倒是來了一位稀客,午後,窦昭昭陪着陸長禧睡了一覺起來,就得知玉芙宮麗嫔已經在正殿等了好一會兒了。
“她怎麽來了?”窦昭昭心裏覺得稀奇,但還是叫彩蘭将人請進屋來。
簡單梳妝之後,窦昭昭見到了悠然品茗的麗嫔,“這是新進的茶,麗嫔可還喝得慣?”
麗嫔聞言展唇一笑,屈膝問安後有些大大咧咧道:“不怕娘娘笑話,自打嫔妾入宮後,各式各樣的茶喝了許多,可惜嫔妾是個粗人,品不出其中的妙處,隻覺得苦。”
“倒是娘娘宮裏的茶,清甜甘潤、幽香迷人,格外對嫔妾的胃口。”一番誇贊之言從麗嫔的嘴裏說出來倒顯得十分真摯。
就連一直對麗嫔防備頗深的念一神情都松懈了幾分,“回麗嫔娘娘話,我們主子身子虛,太醫囑咐說忌茶,所以另外配了應季的鮮花水果煮茶喝,倒也甘甜潤口。”
麗嫔深深嗅了一口花果茶香,連連點頭,“還是娘娘有巧思。”
二人客氣了幾句,窦昭昭單刀直入問道:“妹妹今日過來不隻是讨一杯茶喝的吧?”
麗嫔放下茶水,神情鄭重了幾分,“娘娘眼明心亮,想來什麽都瞞不過您的。”
“那嫔妾就直說了,嫔妾今日來,是想向娘娘陳情。”
“什麽情?”窦昭昭點頭,她私心裏是喜歡這種爽快人的。
“請娘娘屏退左右。”麗嫔看了一眼念一和彩蘭。
窦昭昭擺手,很快,殿内便隻有她們二人,不料麗嫔開口第一句話就鎮住了窦昭昭,“嫔妾入宮以來,雖然擔着寵妃之名,卻并無寵妃之實。”
窦昭昭眼瞳微張,可不等她細問,麗嫔就繼續道:“嫔妾雖然身不由己,但絕無和娘娘相争之心,更不敢與娘娘爲敵。”
雖然窦昭昭已經隐約猜到麗嫔也不過是陸時至的棋子,可麗嫔的直白依舊讓窦昭昭心驚,随之而來的是疑惑,“你爲何……要跟本宮說這些?”
麗嫔深深的看了一眼窦昭昭,語氣十分認真,“因爲嫔妾别無選擇。”
“嫔妾知道自己生來就命如蒲柳,注定要受人擺布、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可嫔妾還是想活的,想像一個人……”麗嫔加重了語氣,“像一個人一樣,有尊嚴的活着。”
“若真到了性命垂危,爲了大局不得不死的時候,也唯有娘娘能叫陛下回心轉意、施以恩澤。”
窦昭昭愣愣地望着麗嫔,在那雙眼波流轉魅惑勾人的眼睛裏,唯有深深的黯然。
而有一瞬間,窦昭昭仿佛透過這雙眼睛,看到了從前的自己。
“你未免太瞧得起本宮了。”窦昭昭的笑容裏帶了幾分苦澀,前世她是那枚任人擺布的棋子,可即便經曆了脫胎換骨之痛,他也依舊沒有執棋的資格。
這場棋局環環相扣,可最終能統領全局的,隻有陸時至一個棋手,其他人,都不過是他手中或輕或重的棋子。
麗嫔愣愣地望着窦昭昭,沉吟片刻後十分鄭重的搖了搖頭,“是娘娘太過輕薄自己了。”
在窦昭昭有些恍恍惚惚的目光下,麗嫔一字一句說的認真,“縱然嫔妾見識淺薄,可嫔妾身爲旁觀者卻看得真真切切,一個人的言行舉止是可以騙人的,可是他眼神裏的在意卻是騙不了人的。”
“陛下對您的克制就足以證明這份在意,珍妃娘娘,您就是陛下心中的那片逆鱗。”麗嫔微微頓了頓,“不隻是您不相信,或許陛下自己都沒有發現……”
麗嫔苦笑着搖了搖頭,“可人心就是這樣,即便一再克制,也由不得自己。”
窦昭昭聽着,不由的陷入了沉思,殿中一片靜谧,她聽到自己的心跳亂了。
二人相顧無言之時,外間傳來一道陌生的女聲,“麗嫔娘娘,時辰到了,您該喝藥了。”
“好。”麗嫔擡高聲音回話。
門口傳來掀簾的細響,宮人們陸續進來,麗嫔目光投向門口,狀似無意的說了一句,“夏禾是陛下給我指的人,心細如發、十分貼心。”
一邊說着,夏禾走至近前,麗嫔搭着夏禾的手站起身來,“嫔妾先行告退。”
窦昭昭有些心不在焉的點頭,望着麗嫔窈窕曼妙的背影,腦中一遍遍回響着她的話,情不自禁的撫着混亂不安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