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昭昭說的很真誠,即便是夏虹英這樣直性子、厚臉皮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清了清嗓子,“珍妃娘娘過譽了。”
夏虹英想了想,屈膝行了個不大标準的禮,“珍妃娘娘安。”
“夏小姐身着騎裝,就不必拘禮了。”窦昭昭看出了夏家是才回的京城,心中微動,随口道:“我還是第一回參加狩獵,夏小姐懂馬,不知可否陪我一同走走?”
夏虹英不假思索道:“你這哪叫什麽狩獵呀?”這幾日夏虹英這個從邊疆回來的都聽說了,珍妃如何如何得寵,那可真是陛下捧在手裏怕摔着、含在嘴裏怕化了,日日陪在身邊,窦昭昭連營帳都少出。
夏虹英向來看不上這樣驕矜的做派,待說出口了,才意識到自己的冒犯,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好吧,我陪娘娘走走。”
念一在一旁氣鼓鼓道:“我們娘娘是懷了身孕,隻能靜養。”
夏虹英卻不以爲然,看了一眼窦昭昭沒有顯懷的肚子,“這有什麽,我在邊疆看到許多孕婦,軍中将士們的妻子,她們大着肚子、背着孩子,照樣要下田勞作。”
念一被堵的臉色發青,“她們怎麽能跟我們娘娘比……”
“夏小姐說的是,如此倒是本宮嬌氣了。”窦昭昭打斷了念一的話,自嘲地笑了笑。
夏虹英驚訝地看着窦昭昭,怎麽都沒想到這番話是從窦昭昭的嘴裏說出來的,沒忍住試探道:“你不生氣?”
“有什麽好生氣的?”窦昭昭一笑置之,“夏小姐說的是實話,本宮錦衣玉食,蒙皇家恩惠,受萬民奉養,這是事實。”
“不過……”窦昭昭随即話鋒一轉,“夏小姐見多識廣、明白事理,也應該知道,尊貴或是微漸、錦衣玉食或是躬耕田野,是由不得自己選的。”
“就如夏小姐的英姿飒爽,是因爲出身将門、得益于夏家滿門榮耀。”窦昭昭說的不疾不徐。
夏虹英被說的一怔,不由自主地沉了臉,想要分辨,卻不知從何從何開口。
“而本宮,出身鄉野,幼時即便身子不好也要忙于農事、照顧弟妹,不識字,更别談騎射之術。”窦昭昭沒有理會她的冷臉,輕笑一聲繼續道:“承蒙陛下厚愛,才能站在這兒與夏小姐面對面說話。”
“我……”夏虹英的臉色愈發難看,除了被刺的不悅,更有羞惱。
她看不慣窦昭昭這樣高高在上、不食五谷的嬌嬌女,卻沒想到自己竟也是這樣的做派。
“夏小姐不必挂懷,人生在世本就是如此。”窦昭昭無意給她難堪,輕飄飄将此事揭過,“天給不了的,那就自己争吧。”
這句話不知哪裏戳中了夏虹英的軟處,她的臉色更郁悶了,有些打不起精神道:“說的倒輕松。”
窦昭昭聞言提起興緻來,“夏小姐這樣爽快的人竟也會說出這般喪氣的話?”
夏虹英看了窦昭昭一眼,猶豫片刻,許是無人訴說,開始開口了,“我想像父親和哥哥一樣在沙場沖鋒陷陣,可我再如何努力,也比不過他們,更不可能從軍入伍。”
夏虹英說話的時候一直盯着窦昭昭,本以爲會受到她的嘲笑,卻沒想到窦昭昭隻是淡淡的點了點頭,無波無瀾地說了一句,“不過是世俗觀念罷了。”
夏虹英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你、你不覺得我是異想天開嗎?”
窦昭昭淡定搖頭。
在夏虹英驚訝的目光下,念一昂起下巴插話道:“我們娘娘的二妹妹,就練得一身好武藝,被陛下特許入了禦林軍,日後建功立業定然不在話下……”
夏虹英被這個消息震的路都走不動了,轉身攔在了窦昭昭身前,急切地追問:“當真嗎?”
看着她下巴都要驚掉的模樣,念一得意洋洋道:“千真萬确,我們二姑娘當着文武百官的面,和禦前侍衛比武,以一敵十。”
夏虹英滿眼都是亮光,看着窦昭昭的目光都變得尊敬起來,對着窦昭昭深深施了一禮,“臣女輕狂無知,冒犯娘娘了,還請娘娘恕罪!”
窦昭昭被夏虹英的鄭重驚的一愣,笑了,搖了搖頭,“無礙。”
夏虹英卻是不知想到了什麽,馬都不騎了,急急忙忙就要把馬趕回馬廄。
窦昭昭看着,狀似無意問道:“夏家鎮守邊疆,夏小姐怎麽來了京城?”
夏虹英一邊埋頭系上缰繩,一邊不假思索道:“哥哥奉旨回京述職,帶着我一塊來見見世面。”
夏虹英打好了結,轉頭就急匆匆要走,擡腳又看了眼窦昭昭,鄭重道:“多謝娘娘提點,我去尋我哥哥了,先行告辭!”
說罷,等不及窦昭昭答話,就一路疾跑走了。
窦昭昭看着她不一會兒竄出去老遠的背影,眼瞳轉了轉,若有所思。
“她這火急火燎的……不會也要求着進禦林軍吧?”念一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似乎惹了是非了,緊張地看向窦昭昭。
窦昭昭點了點頭,而後又搖了搖頭,“陛下不會答允的。”
念一不解地看向窦昭昭,“夏家不是滿門榮耀嗎?”
“正因爲如此,她哪都去不了。”窦昭昭垂下眼簾,心中已經有了計量。
陸時至有心重用夏家父子,納夏虹英爲妃,既是恩典,也是威懾。
張公公适時趕到,和夏虹英擦肩而過,奉上披風,緊張道:“夏小姐行事不羁,可有沖撞娘娘?”
關切的一句話,卻引得窦昭昭側目,凝視許久,才在張公公有些懵的目光下,緩緩搖了搖頭,“沒有。”
人才入京,張公公都曉得夏虹英的性情了?看來宮裏要添新人了。
窦昭昭在心中琢磨片刻,了然,不由得覺得可惜,這麽一個文武雙全、飒爽英姿的姑娘,滿心宏圖壯志,卻要束于宮牆之内……
真是可惜。
念一輕手輕腳替窦昭昭披上披風,看出窦昭昭神情有異,低聲道:“您走了好一會兒,奴婢扶您回去吧。”
窦昭昭點頭,抽空側頭對滿臉忐忑不安的張公公補了一句,“夏小姐是個真性情的人,本宮與她頗爲投緣。”
張公公這才松了口氣,連忙道:“娘娘慧眼。”
吃過晚膳,得知陸時至還未回營,窦昭昭又懶洋洋躺回去打盹了。
等再醒來,卻是被一陣濃烈的血腥味喚醒的,睜開眼,窦昭昭不由得呼吸一滞。
陸時至冷峻的面龐上挂着噴濺的猩紅血漬,幽藍的眼瞳在陰影中危險滲人,似乎是一路疾行而來,熱血未平息,整個人猶如蟄伏的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