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蘊沒有再停留,躬身告退。禦書房隻餘陸時至孤坐禦案之後,許久沒有動作。
直到于力行小心翼翼進來,陸時至才回過神來,臉色愈發難看了,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豁然起身,“去武英殿。”
于力行壓根不敢多看陸時至一眼,戰戰兢兢地跟上。
開闊的演武場内,金甲護衛環繞,隻正中有一人,陸時至單手握着缰繩,縱馬疾馳,鐵蹄重重躍起又落下,發出沉悶的震響。
陸時至反手握着一柄長槍,寒光凜冽的尖鋒拖出刺目的火花。
縱馬回身之時,寒鋒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帶起“呼呼”的風聲,頃刻間,木屑紛飛,木靶人被削去了腦袋,徒留一地狼藉。
不等于力行驚歎,陸時至的飛揚的眼睛微眯,略微回臂,随手将手中的長槍擲出,隻聽一道尖銳的破空之聲,“嘭”的一聲,尖鋒正中紅心。
于力行隻來得及看見金屬槍柄因爲餘力未盡,飛快地震動,發出昆蟲振翅的嗡鳴聲。
于力行感覺自己的腿有些發軟,不自覺地退了半步,感覺前所未有的棘手。
心裏暗暗叫苦,紀大人呀紀大人,你到底跟陛下說了什麽呀?陛下看起來簡直要氣瘋了!
(忙不疊地往刑部大牢裏趕的紀蘊重重打了個噴嚏:“?”别不是陸時至在罵他吧?)
陸時至出了一身的熱汗,把演武場的靶子禍害了個幹淨,才勉強壓下心裏的不快。
随着紛雜的情緒褪去,他也不得不面對自己的内心。
紀蘊說的那些大道理根本沒聽進她的耳朵,相反,在紀蘊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腦子裏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窦昭昭并不狠毒。
是的!
事至如今,窦昭昭能把張貴妃鬥的一敗塗地,能做出謀害宗雯華的事,他居然還認爲,他的珍妃并不狠毒。
她并沒有紀蘊說的那麽不堪……
這個念頭在腦海裏打了幾個轉,幾乎讓陸時至發瘋,他居然被情緒控制了?
被一個女人拿捏住了!
更叫他窩火的,是他居然心甘情願,覺得無傷大雅。
這不對。
陸時至在心中默念,這不對。
他可以寵窦昭昭,但不能被這種可笑的感情控制,更不能被一個柔弱的、虛僞的女人利用!
陸時至攥緊了手中的缰繩,越嘞越緊,以至于胯下的馬兒不堪重負,發出哀切的長吟。
陸時至沒有不爲所動,直至馬兒不堪痛苦,“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陸時至縱馬一躍,一邊解開袖口的皮扣,一邊往外走。
于力行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嘗試幾次都沒能爬起來的馬兒,默默歎了聲可憐,追上皇帝的背影。
于力行第一次冒出了“要是珍妃娘娘在就好了”的念頭,面對怒不可遏的天子,也唯有窦昭昭有和風細雨博君一笑的本事。
于力行看了眼空空蕩蕩的宮道,這才想起,窦昭昭被陸時至禁足了,沒有人能解救他……
腦子裏冒出千萬個念頭的于力行一個沒注意,差點撞上了陸時至的後背,“奴才該死!”
陸時至不知爲何停了下來,盯着于力行好一會才道:“去請靜嫔來。”
于力行睜大了眼睛,十分意外,沒等他窺探陸時至的表情,後者就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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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闌殿
也許是累的狠了,窦昭昭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等再睜開眼來,還覺得天旋地轉,不知所在何處。
不等她的腦子清醒過來,卻是正對上一雙熟悉的大眼睛。
眼線黑亮,眼尾上揚,濃密的睫毛又卷又翹,帶着驚豔的明媚,瞳仁在昏暗的帳子裏隐隐透着一絲幽幽地藍……跟陸時至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窦昭昭對上陸時至的幽深莫測的眼睛會心慌,望着自己的女兒,隻有歡喜。
陸長禧不知在窦昭昭枕邊看了多久,她不吵不鬧,手裏左手拿着一個木馬,右手拿着木頭小人,擡着小小的手臂在空中比劃,玩一會兒,就低頭來看一眼母妃醒沒醒。
窦昭昭睡着,她也不着急,不吵不鬧繼續玩,如此反複。
此時目光透過木頭小人看見窦昭昭醒了,“唰”的一下睜大了眼睛,一把丢開了手中的玩具,“娘娘!”
陸長禧一邊熱切的呼喚着,一邊麻利地手腳并用爬到窦昭昭身邊,軟乎乎的身子十分自然的一歪,倒進了窦昭昭的懷裏。
陸長禧剛剛會說話,隻會說單字,窦昭昭先教了她喊“爹爹”,而後輪到自己這個母妃,陸長禧卻是犯了難,不知怎的,跟身邊的丫頭學會了喊“娘娘”。
不過無論她怎麽喊,窦昭昭都聽的高興。
窦昭昭抱緊了陸長禧熱乎乎的身子,聞着糯糯的奶香,忍不住親了一口,軟着嗓音道:“長禧等了多久了?”
陸長禧當然不能回答她,隻管眼睛亮亮地盯着母妃看,粉嘟嘟的嘴唇咧的大大的,小腦袋像小貓似的往窦昭昭臉上蹭,奶聲奶氣一疊聲地喊:“娘娘~娘娘~”
窦昭昭也耐心地回應,“诶!诶!娘親在這呢。”
帳子外,念一聽見母女二人的動靜,招呼着宮人進來,一邊拉開帳子解釋道:“殿下一早起來就喊您,乳母不肯,她就假模假樣地‘哇哇’幹哭。”
“您是不知道,她小小一個的,居然會認道了,自己就要往寝殿裏走,奴婢被纏的沒法子,隻能把人放進來了。”
“不過殿下心疼娘娘,知道您懷着孩子辛苦,在您身邊戴了大半個時辰,自己玩自己的,一點沒吭聲。”
窦昭昭聽着笑吟吟地低頭誇獎陸長禧道:“長禧這麽厲害呀?”
陸長禧似乎也通過語氣知道這是好話,高高地昂着下巴,“啊啊”地應聲。
逗的衆人笑出了聲,直誇她人小鬼大。
念一提窦昭昭梳洗的功夫,看着一旁玩木劍和木馬的陸長禧,忍不住感慨道:“殿下真是随了陛下,女孩子家家,不喜歡那些布偶玩具,偏偏喜歡刀槍棍棒。”
窦昭昭看了一眼比劃的認真的陸長禧,笑了,“這是好事,跟她父皇一樣強悍厲害,永遠不會受欺負……”
窦昭昭話未說完,一個小宮女急匆匆闖進來,神情緊張道:“娘娘,陛下方才下旨……晉靜嫔夏氏爲靜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