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胃口再好,窦昭昭這個小身闆卻十分有限,吃了半刻鍾,就打起嗝來了。
陸時至眼見着窦昭昭一副可惜又嘴饞的模樣,一擡手,念一依命将窦昭昭面前的碗筷收了。
于力行極有眼色地命人将菜肴全收了下去,免得珍妃沒個輕重,把自己撐着了。
窦昭昭悻悻地揉了揉圓鼓鼓的肚子,隻得接過陸時至遞來的茶,轉頭目光又被樓下的熱鬧景象吸引了。
不大的平台上,正上演一出熱鬧的戰争戲,正唱道此次北疆大捷,夏将軍如何在北漠騎兵中穿行自如、殺個片甲不留的故事,聽得一旁的觀衆們掌聲不斷。
陸時至看着她意猶未盡的模樣,縱容道:“喜歡就下去看。”
說是微服私訪,可這周圍早就布下了重兵,無需擔心安危。
窦昭昭是一點都不怕擠,陸時至話音剛落,她就拉着念一噔噔噔下了樓,一頭紮進了人堆裏,将陸時至甩在了後面。
陸時至看了看底下烏泱泱的腦袋,默默歎了口氣,索性在樓上看着。
窦昭昭看着那扮演将軍的武生一柄長刀耍的虎虎生威,接連幾個跟頭更是引得歡呼聲一片,也不由得跟着雀躍起來。
讨賞的活計走到近前,窦昭昭當即伸手去摸荷包和袖口,什麽都沒摸到,這才想起她身上就沒有銀子。
偏偏活計們有眼力見,一眼就看得出窦昭昭雖然衣着素淨,可處處彰顯着富貴勁,一時也不舍得走,巴巴地瞧着她。
窦昭昭一時有些臉熱,轉頭看向念一,可念一把身上都摸遍了,最後隻能回了窦昭昭一個無可奈何的笑容。
就在窦昭昭尴尬之時,一旁伸出一隻手,隻聽“當”地一聲,銅制托盤被這沉甸甸的重量砸的一歪。
這是一錠黃金!
“謝謝官爺!謝謝官爺大氣!”不止是活計們,就連看見這一幕的觀衆們眼睛都亮了。
給錢的人語氣平淡,渾厚低沉的嗓音不緊不慢道:“要謝謝,就謝這位小姐吧。”
窦昭昭臉上的笑容一頓,偏頭,卻隻瞧見一片織花細密的衣襟,圖案十分陌生,細細辨認,似乎是某種猛獸,張牙舞爪兇悍異常。
窦昭昭擡眼,正對上一張似笑非笑的臉,這是個十分俊朗的男子,身量似乎比陸時至還高大魁梧幾分,眉骨高聳,高鼻深眸,尤其是那一雙淺棕的瞳仁,暗藏在濃密的陰影裏,卻亮的出奇。
令窦昭昭莫名的聯想到,緊盯獵物的老虎,慵懶而危險。
男人語氣含了幾分戲谑,“千金易得,美人一笑卻難得。”
走南闖北的活計們十分有眼色,轉而對着窦昭昭欣喜若狂地躬身道謝,吉利話不要錢地往外吐。
窦昭昭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直覺告訴她,這個人不簡單。
可這個男人似乎絲毫沒有察覺到她的抗拒,抑或是他根本不在意,隻聽他自顧自繼續道:“百姓愚昧無知,信了什麽神兵天降、勢如破竹的鬼話,倒把美人逗樂了?”
聽着這輕蔑的譏諷,語氣裏滿滿都是對大啓和百姓的不屑,窦昭昭的腳步一頓,反唇相譏,“縱然市井傳說有所誇大,可連連大捷的戰報和戰果卻是真的。”
男人的視線陡然鋒利起來,死死地盯着窦昭昭,隐隐有幾分危險。
念一被他兇戾的表情吓着了,慌忙上前一步,試圖扶着窦昭昭離開。
窦昭昭面不改色,微微昂首,不客氣地反問道:“我大啓國富兵強,不值得一笑嗎?”
“呵!”男人冷笑一聲,“詐降奸計,勝之不武,也值得津津樂道?”
“若閣下連兵不厭詐的道理都不懂,就不要妄言戰事,以免贻笑大方。”窦昭昭回以輕笑。
二人身量相差巨大,窦昭昭身形小巧纖柔,可站在這個兇悍的男人面前,卻半點不落下風。
男人的表情微變,看向窦昭昭的目光認真了幾分,“大啓的百姓若都如小姐一般狂傲,隻怕也笑不了多久了。”
窦昭昭眉頭輕動,這是說他們大啓驕兵必敗呢,這個異族人竟也熟讀漢家兵法。
“這可不是狂傲。”事關國家顔面,窦昭昭半點沒有退讓,目光堅定而幽沉,“而是信心。”
“信心比黃金更珍貴。”
“我大啓的百姓齊心協力、衆志成城,民心的城牆比鐵鑄的城牆更加牢固,無堅不摧、不可抵擋。”
男人的眼瞳重重一顫,望着窦昭昭的眼神帶了幾分凝重,琥珀般的琉璃珠裏似乎湧動着熊熊烈火。
恰在此時,不遠處發出清脆尖銳的聲音,伴随着“嘭”的一聲,璀璨的煙花在空中炸開,點亮了黑沉的天空,也照亮了窦昭昭玉白的面容。
男人不由得看愣了,此時此刻,萬千煙花,好似都成了她的陪襯。
窦昭昭的目光被煙花吸引,可念一卻緊張的防備着面前胡言亂語的男人,将男人眼底的貪婪看得分明。
念一再也坐不住了,貼近窦昭昭,勸道:“主子,咱們去樓上看煙花吧,看得更清楚些。”
窦昭昭點頭,幹脆利落地轉身離開,縱然知道沒有危險,她也不想和這個來路不明的男人糾纏。
才到樓下,于力行已經急得團團轉,“哎呦,我的娘娘喲,您怎麽一轉眼就跑不見了……”
“陛下等急了?”窦昭昭歉意一笑,“一時看入迷了,武生一柄大刀耍的特别好,威風極了……”
話音才落,陸時至的手已經伸了過來,“不過是花架子,也就能糊弄糊弄你。”
這話說的可不太好聽,于力行熟練地解釋補充道:“娘娘有所不知,陛下武藝超群,朝中将領都少有能敵。”
窦昭昭順從地遞上手,配合道:“臣妾竟沒有看過陛下的英姿,真是可惜。”
陸時至的嘴角不出意外地幽幽翹起,“改日,朕練給你瞧瞧。”
“多謝陛下。”窦昭昭貼近陸時至的同時,附耳提起方才的事,沒有說太多,隻說圍觀群衆裏似乎有異族人。
“是西北的胡羌人。”陸時至淡定的不得了,“此番北漠土崩瓦解,是大啓和胡羌聯手的結果。”
陸時至将人半攬在懷中,窦昭昭仰頭看向漫天的璀璨的煙火,聽着陸時至三言兩語的說起一國的興衰存亡,好似透過明滅的煙火窺見了另一個世界。
一個與巍巍紅牆截然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