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各宮嫔妃和内外命婦們已經在交泰殿候着了。”向雨石緩步從門外進來,躬身傳話道。
窦昭昭收回思緒,起身,“走吧。”
寬敞明亮的交泰殿内已然坐的滿滿當當,人雖然多,卻幾乎聽不見聲音,衆人的臉上都挂着鄭重,靜靜地等待皇後駕到。
不多時,向雨石高昂的聲音傳來,“皇後娘娘駕到!”
窦昭昭的身影還未從百鳥朝鳳雙面異繡屏風後走出來,殿中衆人就齊刷刷站起身來,屈膝拜下,“恭迎皇後娘娘!”
“起吧。”窦昭昭緩緩在鳳椅上落座,理了理大袖,看向向雨石,“開始吧。”
向雨石俯身應下,而後挺直腰背,面向衆人道:“跪!”
“再跪!”
“三跪!”
“起!”
無論有心或無心,殿上衆人無不恭敬肅然,一切井然有序,偌大的殿内隻能聽到布料摩擦和清脆的環佩之聲,等到衆人禮畢,也隻是低頭靜立,無人動作。
直至窦昭昭含笑賜座,方才齊刷刷謝恩落座。
“本宮來遲了,叫諸位久等。”窦昭昭一擡手,彩蘭帶着宮女們魚貫而入,将茶水點心一一奉上。
命婦們這才接話,連連道不敢,“娘娘慈愛天下辛苦,臣婦等娘娘是應該的。”
直至此時,命婦們這才擡眼看向這位新後,窦昭昭依規矩穿了一身玄色紅紋鳳袍,爲她嬌豔的容顔添上幾分鄭重威儀,雲鬓之上隻戴了一頂點翠鳳冠,鬓後兩團鮮嫩的芙蓉花更添生機,再無其他。
窦昭昭有意收斂鋒芒,可在場衆人卻是半點不敢小瞧了她,誰人不知新後自入宮以來一直專寵,宗氏和張氏先後折在她的手裏。
如今封後兩更是不得了了,陸時至甚至破例,從今往後,每逢年節之類的大日子,不止是六宮嫔妃,就連内外命婦都要入宮拜見皇後,古往今來這麽多皇後,也唯有窦氏才真正算得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眼見衆人态度恭順,窦昭昭的語氣更溫和幾分,“天寒地凍,快喝杯茶暖暖身子。”
“謝娘娘。”
端起茶盞,茶香滿溢,一片靜默之中,婁夫人開口贊揚道:“舌根未得天真味,鼻觀先通聖妙香。今日嘗了娘娘宮裏的茶,方知詩中之妙。”
“此茶帶有一股淩厲的蜜蘭香,經久不散,可是鳳凰雪片?”有人起了話頭,殿中的氣氛緩和了幾分,一位面生的藍衣夫人接話道。
窦昭昭微笑點頭,“夫人們果真是才情過人,見識深遠。”
“娘娘過譽了。”藍衣夫人連忙謙虛,笑盈盈道:“臣婦不過是掉書袋子,若非娘娘賞,臣婦隻怕至今依然是隻聞其名,不見其形。”
藍衣夫人擡手拘禮道:“娘娘請陛下開設女醫署,特許女子學醫,才真正是利國利民,令臣婦佩服。”
此話一出,殿内的氣氛明顯一滞,此時陸時至對外說的可是體恤齊聖皇太後,雖然衆人都知道背後吹枕邊風的是窦昭昭,可說到底這是壞了綱紀規矩,怎麽此人還大咧咧挑破了?
窦昭昭眉頭微動,眼底帶了幾分興味,“這位夫人,瞧着倒是面生。”
“臣婦蕭蘭馨,夫君是從四品翰林院侍讀學士,才從西南邊陲入京,年末方才走馬上任,今日算是第一回當面拜見娘娘。”藍衣夫人起身,畢恭畢敬再行了一禮,“恭請皇後娘娘千歲金安!”
“蕭夫人客氣。”窦昭昭點點頭,“這都是陛下仁慈,哪裏是本宮的功勞。”
“謝娘娘。”蕭夫人做了個漂亮的收尾,方才落座,“娘娘說的是,陛下仁慈寬厚、愛民如子,方得今日社稷昌明、百姓安樂,但背後,也少不得娘娘盡心侍奉、料理後宮的功勞。”
窦昭昭這才正色打量起蕭夫人,與京中多數女子的纖柔身姿不同,她生的高挑,身形豐腴,闊面上眉眼深邃,堅毅的鼻梁和下颌添了幾分英氣,望過來的目光坦率真誠,的确和京中貴女們格外不同。
“蕭夫人真會說話。”窦昭昭臉上添了幾分笑意,這是有心向她投誠,“既然能任翰林院侍讀學士,想來蕭夫人于經書典籍上頗有研究。”
蕭夫人笑盈盈道:“說來不怕娘娘笑話,臣婦出身鄉野,也是嫁了人方才認字讀書,一入此道,就愛不釋手,不過臣婦粗俗,不愛文史典籍,最愛雜談地質,難登大雅之堂。”
“蕭夫人此言差矣,都是書,哪裏還分什麽高下。”窦昭昭心中暗自點了點頭,端起茶盞,狀似無意道:“本宮入宮多年,都不曉得外頭如今是何模樣了?蕭夫人一路從西南入京,想必見識了不少有趣的東西吧?”
“鄉野民生,雖然比不得京城的繁華,但也别有一番意趣。”蕭夫人心領神會,“娘娘若是有興緻,臣婦願意說來替娘娘解悶。”
窦昭昭點頭,臉上笑意更深。
窦昭昭封後以來的第一場請安儀式有條不紊的結束了,随着衆人的跪安,窦昭昭在念一的攙扶下退入了内殿,離了人,念一忍不住低聲道:“不過是一個從四品官員的妻子,娘娘爲何這樣擡舉她?”
彩蘭也點頭,補充道:“奴婢聽說了,這位蕭夫人出身低、翰林院又實實算不上什麽實權部門,在京中貴婦圈中格格不入,娘娘疼愛她,隻怕會惹些閑言碎語。”
“哦?那本宮更要擡舉他了。”窦昭昭挑眉,笑容更深,“向雨石,你出宮一趟,請蕭夫人三日後入宮陪本宮說說話。”
“??”彩蘭和念一齊齊露出不解之色,愣愣地看着窦昭昭。
穿過兩層珠簾,窦昭昭在軟椅上落座,開口爲二人解惑,“陛下有心整治世家大族、豪強貴族們,可人殺了,千百年來人心認定的尊卑等級卻不是一時半刻殺得盡的。”
“這天下隻有一個主子,那就是皇上,皇上倚重誰,誰才是高貴,前朝的男人們如此,本宮與陛下夫妻一體,後宮和内宅的女人們也該如此。”窦昭昭在宮人的服侍下淨手。
彩蘭恍然,“娘娘說的是,您是皇後,您的看重,比什麽都要緊。”
“再者……”窦昭昭頓了頓,“世家貴婦們權勢名利都已盡有了,自然也沒有奉承本宮的理由,而蕭夫人之流,反而會爲我盡心盡力辦事。”
彩蘭和念一連連點頭,“娘娘思慮周詳。”
向雨石适時将炖好的燕窩呈上,“奴才打聽了,這位翰林院侍讀學士從前是西南偏隅之地的縣丞,倒有幾分本事,做出了些成績這才被提拔入京。”
“翰林院是清水衙門,翰林院學士瞧着不起眼,卻是可以時常入禦書房替陛下和皇子公主們講學,也算天子近臣,陛下這是存了要曆練他的心。”窦昭昭點頭,眼神中更加滿意幾分,“如果做的好,往後有的升呢。”
念一眼睛一亮,“娘娘果真慧眼識珠。”
窦昭昭輕笑,“有才幹是一回事,得不得用又是另外一回事,且走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