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過半,觥籌交錯間更顯暗流湧動。
隆禧身着親王常服,身形在喧嚣殿宇中顯得格外清瘦,臉色在明亮的宮燈下透出一種不易察覺的蒼白。
他端着一杯薄得近乎透明的清酒,步履略帶些虛浮地走到康親王傑書案前,微躬身,聲音溫潤清澈,帶着恰到好處的敬意與真誠:
“堂兄凱旋,蕩平東南,揚我大清國威,實乃社稷之幸,萬民之福。
弟心向往之,奈何身子孱弱,不能親臨沙場,隻能于此薄酒一盞,恭賀堂兄不世之功。”
康親王傑書正值人生得意時,一身親王蟒袍襯得他英武不凡。
他哈哈一笑,聲若洪鍾,顯得極爲快意,親自執壺給隆禧也斟了小半杯酒:
“七弟客氣了!
你我骨肉至親,何分彼此!
你這身子骨需好生将養,待他日康健了,随哥哥縱馬疆場不遲!
來,滿飲此杯!”他豪邁地舉起自己的酒杯。
隆禧含笑,極有分寸地飲盡杯中那點薄酒,姿态文雅。
放下酒杯時,指節微微泛白。
康親王傑書顯然談興正濃,他環視着周圍幾位傾聽的宗親和重臣,聲量不減,仿佛閑聊般提及:
“說起來,此番南下,雖有将士效死,亦不乏奇技相助!
福建那仗,打得是痛快!
但有一奇才,戴梓,諸公應有所耳聞吧?”
提及此名,衆人目光下意識地看向角落裏那個沉默的身影。
戴梓努力挺直腰杆,但難掩局促。
“他那雙手,可是化腐朽爲神奇!”
康親王傑書一拍案幾,朗聲道,
“尤其是改制的那幾尊‘子母小炮’,端的是‘驚若雷霆,力挽狂瀾’!
澎湖一役,那劉國軒倚爲天險的虎頭礁,石堅壁厚!
我軍炮矢如雨皆奈何不得,眼看就要功虧一篑。
正是這戴梓的小炮,連珠而出,精準異常,硬生生将敵炮台炸了個稀爛!
立下破關首功!此乃真奇才也!”
他話語間充滿贊譽,卻也清晰無誤地将戴梓推至聚光燈下。
高居上位的康熙,一手撫着扳指,聽得極爲專注,眼中流露出濃濃的贊賞與興趣。
“哦?子母小炮?威力竟至如斯?”
他看向戴梓,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儀,
“戴梓,朕甚爲好奇。
擇日你詳呈此物于朕前,務要細細講解演示。”
“臣……臣遵旨!”
戴梓離席伏地叩首,聲音因激動而微顫。
這一番對答,席間幾位老成持重的宗室王爺和幾個掌管工部、火器營的勳貴,臉色瞬間變得有些微妙,眼神交換間似有波瀾。
宴席終散,衆人魚貫而出。
康親王傑書在幾名随從簇擁下經過隆禧和尚寒知身側時,隆禧仿佛被殿外的冷風激到,猛地掩口發出一陣劇烈而壓抑的咳嗽,身體無法抑制地晃了兩下,幾乎站立不穩。
“王爺!”
尚寒知心中一緊,下意識地伸出手臂穩穩扶住他的臂彎,眼中流露的急切未加掩飾。
正欲走過的傑書腳步頓住,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精準地捕捉到這一幕
——那隻有力地攙扶在親王臂彎上的手,那份情急之下顯現的親密無間。
他視線在兩人交纏的手臂上微微一滞,随即擡眸,嘴角極快地向上勾起一絲極其細微、難以言喻的弧度,帶着審視,也帶點玩味,
最後掃了一眼隆禧蒼白得似乎随時會碎裂的面容,便大步流星地離去。
那一瞬間,尚寒知隻覺得一股無形的寒意從脊椎竄上,仿佛被一隻伺機而動的兇獸不動聲色地凝視了片刻,心頭警鈴大作。
王府蘅蕪苑
回到純親王府,沐浴過後,洗去一身脂粉與疲憊的尚寒知,整個人如同被抽了骨頭般癱在熏得暖暖的炕上,對着燈下安靜翻書的隆禧大吐苦水:
“累……快累死了……這大場面看着是威風八面,可真是拘死人、累死人!
景川你說,康親王今日高踞駿馬之上,萬民歡呼雷動,那意氣風發的模樣,是不是……每個男人心底最深處的夢想?”
暖黃的宮燈在隆禧清俊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他聞言放下手中的書卷,轉過頭來,目光如水般溫潤地流淌過來。
唇角漾起一絲清淺的笑意,聲音如同玉磬輕擊:“夢想麽……自是因人而異。
有人心向黃沙百戰,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
亦有人情寄紅袖添香,烹茶煮雪,閑敲棋子落燈花。
心意所歸,便是人間至景。”
他專注地望着尚寒知,眼神柔和得幾乎能将人溺斃,
“至于我,此刻擁一盞孤燈,得一片心安,便覺此情此景,比那萬軍凱旋,更值得珍視百倍。”
那神情,仿佛白日裏那些觥籌交錯的權謀、驚鴻一瞥的壓迫,都隻是過眼雲煙。
尚寒知的心尖仿佛被一根無形的羽毛極輕地搔了一下,一股奇異的暖流淌過。
犯規!這眼神這語氣……溫柔殺暴擊點!
要命……等等!
不對勁!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這老狐狸是不是發現我今天瞄康親王瞄得太勤快了?
特意來灌甜言蜜語堵我的嘴?!
她強行壓下那點不合時宜的心跳加速,佯作不屑地撇了撇嘴:
“切,說得比唱得還好聽……那是因爲你沒那副能上馬殺敵的身闆……”
“子骨”二字尚未出口,一隻微涼卻力道堅定的手倏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恰到好處,不容掙脫。
隆禧不知何時已傾身靠近,距離近得尚寒知幾乎能數清他微顫的眼睫,他溫熱的、帶着藥草清香的鼻息若有若無地噴灑在她敏感的耳廓。
“本王的身子骨究竟如何……”
那低沉的聲音裹挾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若有似無的蠱惑,在寂靜的夜裏清晰無比,
“旁人或許不知。福晉你——” 他刻意拉長了尾音,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親昵與深意,
“朝夕相處,還不清楚麽?”
系統:叮!檢測到目标‘隆禧’情緒波動:激蕩(高度混雜占有欲、渴望與隐秘掌控)!能量值+5!餘額充裕,請宿主注意合理規劃消耗!
嗡——!!!系統閉嘴!還有他……這低音炮貼臉殺……CPU要燒了!
寒知隻覺得一股熱浪“騰”地湧上面頰,大腦瞬間空白一片。
就在她幾乎要招架不住這突如其來的暧昧攻勢時,隆禧卻已不着痕迹地松開了手,退回了安全距離,
瞬間恢複了那副溫潤如玉、雲淡風清的模樣,仿佛剛才的危險氣息隻是錯覺。
他唇邊的笑意加深了些許,話鋒一轉,似不經意地問道:
“今日戴梓得蒙皇兄如此厚望,日後必是前程似錦了。
本王觀福晉席間便對他……似有幾分留意?”
尚寒知剛緩過神,正暗惱自己又被撩撥,聞言下意識反駁:
“咋的?你就不關注啦?技術型人才,那可是寶貝疙瘩!
有他造的厲害家夥事兒,前線多少将士能少送條命,省多少寡婦眼淚?
這是積德的大好事!” 她頓了頓,眉頭微蹙,
“不過我看他那個人,悶葫蘆一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根本不是搞交際的料!
今天被康親王那麽高高兒地捧上去,木秀于林啊!
不知暗地裏得罪多少人,背後捅刀子都不夠他受的。”
這番話夾槍帶棒,卻一針見血。
隆禧執杯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目光微凝,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