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三章 火藥的最後一步
今年倒是沒被打罵,也沒被趕,隻是被“請”到了這後山,說是老爺開恩,讓“以工代赈”。
可這哪兒是赈啊?分明是換了個法子折騰人。
天蒙蒙亮,後山就有了影影綽綽的人影。
二十來戶人,家家都出了壯勞力,還得留人回去趕緊拾掇自家那幾分薄田,不然秋天還是得餓死。
到了山上,空氣裏彌漫着一股說不上來的古怪味兒。
“咳咳……他娘的,這什麽味兒啊!老爺這是真要煉丹不成?”
“煉丹?我看是煉咱們的命!狗日的秦老爺,心是真黑啊!以前是直接殺了咱們,幹脆利落。現在倒好,殺了之前,還要把咱們榨幹榨淨!”
“又是挖坑,又是弄這黑不溜秋的粉末,鬼知道要搞什麽邪門歪道!”
“就是啊陳老漢,你說咱們這麽弄下去,會不會遭天譴啊?”
另一個面色惶恐的佃戶湊了過來,對着人群中那個須發花白的陳老漢問道。
陳老漢狠狠地歎氣。
“天譴?老天爺要是管咱們這些窮苦人,咱們也不至于落到這步田地。”
他看了看四周那些戰戰兢兢的佃戶們,“都别說了,趕緊弄吧。老爺說了,今天得把這玩意兒弄到這個樣兒。”
說着,他從懷裏摸出一張紙,小心翼翼地展開。
紙上畫着一些彎彎曲曲的線條,還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最下面畫了一個像是用布袋子包着的東西,上面還拖着一條線。
“這是一個傻啊?老爺花的鬼畫符嗎?”
“啥鬼畫符?這是老爺讓咱們弄的‘炸藥包’!”
陳老漢說道,“芸夫人昨天晚上特意跑了一趟,把這圖送來的。”
“說是照着這個樣子裝好,弄上引線,下午要試炸。”
“試炸?!”
一聽到這話,人群裏頓時炸開了鍋。
“這玩意兒真能炸啊?”
“不是煉丹嗎?怎麽又成炸藥包了?”
“我的娘哎,這可是要出人命的啊!”
人群中頓時蔓延除了一種恐懼的氣氛。
因爲他們這幾天雖然一直在搗鼓那些黑火藥的原料,又是硝石又是硫磺又是炭粉的,知道這是能燒能炸的東西。
但真要拿來“試炸”,而且還讓他們自己經手,這簡直是把他們的膽兒都快吓破了。
畢竟在古代,信息封閉。
一旦涉及到有關于“爆炸”的事情。
他們就覺得應該是雷公降下了神罰!
尤其是昨天劉二柱把秦福的話轉達之後,他們就更惶恐了。
見狀,陳老漢隻能安慰:
“别吵了!都聽我的,按着這圖上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弄。”
衆人聞言,隻能面面相觑的歎氣。
畢竟。
相比起未知的爆炸,眼前老爺的威脅更直接,更讓他們腿軟。
沒人敢再吱聲了。
二十來個佃戶,在陳老漢的指揮下,開始按照那張簡陋的圖紙忙活起來。
他們笨手笨腳地将磨好的黑色粉末小心地裝進粗布袋子裏,捆緊,再将一根像是麻繩一樣的東西塞進去,一頭留在外面。
整個過程鴉雀無聲。
因爲是秦铮的任務,所以他們不敢不從。
完成度也意外的高。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如臨大敵般的恐懼。
日頭漸漸升高,陽光驅散了清晨的寒氣。
終于,他們将一批炸藥包弄好了。
按照陳老漢的吩咐,将這些玩意兒送到了指定的一處空地上。
“都退開!退得遠遠的!”
陳老漢顫抖着聲音喊道。
幾個膽子稍大的漢子負責點火。
點燃引線後,他們像兔子一樣蹿了出去,一邊跑一邊回頭看。
人群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幾個布袋子。
引線滋滋作響,冒着白煙,一點點地縮短。
“轟隆!”
一聲巨響猛地炸開,地面都跟着顫了顫!
火光、濃煙、泥土混雜着碎石塊瞬間騰空而起!
那幾個布袋子瞬間化爲烏有,原地留下了一個冒着煙的淺坑。
然而,變故發生了。
或許是因爲裝填不均勻,又或許是引線出了問題。
其中一個炸藥包的爆炸威力比别的要大得多,而且爆炸方向稍微偏離了預定的位置!
“啊——!”
幾聲慘叫傳來!
跑得慢了,或者站位稍有偏差的幾個佃戶被飛濺的石塊和泥土擊中。
慘叫着倒了下去!
有的人腿上被砸得血肉模糊,有的人臉上被劃開了口子,慘不忍睹。
“我的娘啊!炸了!真的炸了!”“
快跑!快跑啊!”
人群瞬間大亂,驚叫聲、哭喊聲響成一片。
所有人都臉色煞白,渾身顫抖,看着地上受傷的同伴,腦子裏隻剩下了一個念頭——
“老爺果然是在煉丹!這他娘的是丹藥炸爐了!咱們要跟着遭殃啊!”
陳老漢看着地上的傷者和慌亂的人群,心頭一陣絞痛。
上次小試牛刀就傷了人,這次搞得更多,還是出了事兒!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大聲喊道:“别慌!都别慌!隻是擦破點皮,沒死人!”
他快步跑到傷者身邊,查看他們的傷勢。
“這他娘的叫沒死人?我的腿斷了啊!”
“好歹……好歹隻是受傷啊!”陳老漢抹了把臉,聲音沙啞,“大夥兒想清楚了,好死不如賴活啊!總比……總比餓死凍死強吧?而且……而且芸夫人前兩天不還來了嗎?給咱們送了糧食,還說了,要是真出了事兒,家裏人不會不管的……”
陳老漢的話讓嘈雜的人群稍稍安靜了一些。
他們相互看看,又看看地上受傷的同伴,再看看那冒煙的土坑,眼中依然是恐懼,但那種瀕臨崩潰的恐慌感似乎被“好死不如賴活”和“家裏人不會不管”這兩句話強行壓制了下去。
他們知道陳老漢說的是實話,和直接被弄死比起來,受點傷,至少還有條命,家裏人還能得到點兒補償。
就在這死寂般的沉默中,一個聲音緩緩傳來。
“怎麽回事?”
所有佃戶猛地擡起頭,隻見不遠處,秦铮一身月白色長袍,正緩步走來。
在他身後跟着的是一臉擔憂的芸娘。
以及沉默的狗栓子。
他顯然已經走近了一段距離,剛才佃戶們的議論聲,包括那些對他的抱怨和猜測,他多半已經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