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敵人的敵人
“你出去打聽打聽!”
胖老闆往椅子上一靠,一副吃定你的模樣。
秦铮沒再說話,放下鋤頭,轉身就走,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這反應,反倒讓胖老闆愣住了。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全都憋了回去,說不出的難受。
秦铮走在青石鎮的街道上。
他沒有放棄,反倒是挨家挨戶地走訪了鎮上其他幾家小鐵匠鋪。
結果,無一例外。
那些小鋪的老闆,一聽到他要的量,要麽是連連擺手,說自己沒那麽多貨。
要麽就是報出一個比張氏鐵匠鋪還離譜的價格。
其中一個胡子花白的老鐵匠,看秦铮年輕,不忍心他被坑,在他走時,悄悄拉住他。
“後生,别白費力氣了。”
“鎮上的鐵礦石、焦炭,全都要從張胖子,就是張氏鐵匠鋪的老闆手裏過一道。我們這些小門小戶,隻能撿他吃剩的骨頭湯喝。”
“他的貨敢賣五十文,我們就得賣六十文,不然連本都回不來。”
“得罪了他,明天爐子都開不了火。”
老鐵匠說完,歎着氣縮回了鋪子裏。
秦铮站在原地,終于明白了。
這不是簡單的坐地起價,這是壟斷。
張屠夫掐住了整個青石鎮鐵器行業的脖子,所有人都得看他的臉色吃飯。
今天就算他認宰,買下這批劣質高價的工具,明天呢?後天呢?
隻要他的攤子鋪開,需要用鐵器的地方就源源不斷。
這個張胖子,會像一隻跗骨之蛆,死死叮在他身上吸血。
把自己的命脈,交到這種人手裏?
那還不如,自己來做這個源頭!
一個更大膽的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型。
不買了!
他要自己建工坊,自己打鐵,自己造工具!
不僅要讓自己的工程不受掣肘,還要用物美價廉的鐵器。
把那個叫張屠夫的胖子,從他那張油膩的寶座上,狠狠地踹下來!
心念已定,秦铮的腳步立刻轉向了鎮上最熱鬧的酒館。
想要打聽消息,沒有比這裏更合适的地方。
來到了一處人看起來最多的酒肆。
秦铮要了一壺酒,就這麽坐在邊上。
鄰桌是兩個穿着短褂的漢子,看樣子是鎮上給人扛活的苦力。
“他娘的!這張胖子真是要把人往死裏逼!”
其中一個臉膛發黑的漢子,把酒碗重重往桌上一頓,酒水濺出不少。
“你小點聲!不要命了?”
同伴趕緊朝他使眼色,緊張地四下張望。
黑臉漢子卻憤懑不減,怒氣沖沖的說道。
“怕什麽!他還能堵住咱們的嘴不成?”
“前兒個東家想換批新鎬頭,去他鋪子一問,好家夥,一把鎬頭比上個月貴了快一倍!”
“誰說不是呢。”
同伴歎了口氣。
“可有啥辦法?如今整個青石鎮,就他一家能拿出貨來。”
“其他幾家小鋪子,前陣子不是被衙門查了,就是說爐子出了問題。”
“明眼人都知道,是張胖子在後頭搞鬼。”
“衙門?”
秦铮的耳朵動了一下。
“你當他憑什麽這麽橫?他小舅子的連襟,就在縣衙裏當差,管的就是商鋪文書、稽查備案這些事。”
“随便找個由頭,說你爐子不合規,就能讓你關門大吉!誰敢跟他對着幹?”
原來如此,官商勾結,難怪如此霸道。
秦铮算是明白了,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商業競争。
如果自己冒然開了工坊。
恐怕等不到第一爐鐵水出爐,衙門的封條就先貼到門上了。
就在他思索的時候,另一個酒桌的談話飄了過來。
說話的是個上了年紀的老者,似乎喝得有些高了。
“要說打鐵的手藝,青石鎮這地界,誰比得上王家?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秦铮神色一動,順着對方的話說道。
“王家鐵鋪?”
“是鎮東頭那個早就關了門的鋪子嗎?”
“可不就是!”
老者一拍大腿。
“想當年,王老鐵匠一把錘子,打出來的菜刀能吹毛斷發,鋤頭能刨開山石!張胖子剛開鋪那會兒,給他提鞋都不配!”
“那後來怎麽……”
“還能怎麽?”
老者滿臉不屑:“技不如人,就玩陰的呗!張胖子見自己貨色不行,賣不過王家,就讓他那衙門裏的親戚出手,随便安了個私采礦石,違規冶煉的罪名,直接把王家鐵鋪給查封了!一家老小,生計都斷了!”
周圍一片唏噓。
“這還不算完!”
老者喝了口酒,越說越來勁。
“最惡心的是,封了人家鋪子,張胖子居然還舔着臉,想請王老鐵匠去他鋪子裏當大匠!你說賤不賤?”
酒館裏響起一陣大笑聲。
秦铮卻沒有跟着他們笑,反而是開始琢磨了。
王家鐵匠被張胖子用手段搞垮,還當面受辱,這仇可結大了!
而且,這可不就是他最需要的人嗎?
敵人的敵人,就是最可靠的朋友。
秦铮放下幾枚銅錢,起身走出了酒館。
張胖子這種人,就是地頭蛇。
想在青石鎮跟他掰手腕,光有錢有技術沒用,還得有讓他不敢輕易下嘴的實力。
下河村那幫子村民,就是自己的第一份實力。
夕陽西沉,天色漸暗。
秦铮腳步不停,很快就看到一處破敗的院子。
院牆塌了半邊,露出裏面熄了火的爐子和鐵砧。
幾件殘破的工具散落在地。
一個身影正枯坐在院内的石墩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煙。
那人顯然也注意到了門口的秦铮,動作停頓了一下。
秦铮一身幹淨的細棉布衣衫,跟這破敗院落格格不入。
王安全打量着他,心裏犯起了嘀咕。
這人誰啊?
衙門的人,可沒有那股子官差的橫勁。
張胖子的狗腿子?也不像,沒那麽猥瑣。
自從鋪子被封,除了看笑話的街坊,就再沒人登過他家的門了。
秦铮站在門口,并未貿然闖入,隻是沖院裏揚了揚下巴。
“請問,這裏可是王鐵匠家?”
那漢子緩緩擡起頭,一雙布滿血絲的渾濁眼珠上下打量着秦铮,目光像刀子,要把他衣衫上的每個褶皺都刮一遍。
他吐出一口嗆人的濃煙,煙霧缭繞中,沙啞地開口:“我就是。你找我幹啥?”
這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又幹又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