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世道
秦铮的目光掃過陳元生，又掃過周圍那些神情緊張的村民。
“你以爲他們是令行禁止的官軍嗎？不，他們是一盤散沙，是一群被利益捆綁在一起的鬣狗。”
“現在，王大刀死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消息傳到黃巾寨，你猜，你口中的張峻第一個念頭是什麽？”
“是給王大刀報仇？”
秦铮搖了搖頭，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不，他會想，是誰有這麽大的膽子和本事，能悄無聲息地端掉一個山寨，他會想，這個人手上，是不是有比黑風寨更多的糧食，更多的銀子。”
“鬣狗聞到了血腥味，想的不是同伴的死活，而是哪裏有更容易到嘴的肥肉。”
秦铮的話像一記重錘，砸碎了陳元生腦子裏固有的框框。
鬣狗，多形象的比喻。
鬣狗從不講道義，它們隻會被血腥味吸引。
王大刀死了，血腥味已經飄了出去。
他們不去招惹黃巾寨，黃巾寨的“鬣狗”們聞到味兒，也會自己撲上來，撕咬這塊看起來更肥美的肉。
躲是躲不掉的。
唯一的活路，就是讓自己變成一塊帶刺的，能把鬣狗滿嘴牙都崩掉的硬骨頭！
想通了這一點，陳元生後背滲出的冷汗瞬間就幹了。
他擡起頭，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憂心忡忡。
“老爺，我明白了。”
“我們不是待宰的羔羊，我們是陷阱裏的誘餌！”
秦铮拍了拍陳元生的肩膀。
“很好。”
人心已定，再無遲疑。
秦铮環顧四周，再次轉向陳元生，語氣不容置疑。
“元生，你的任務最重。”
陳元生一凜，立刻躬身：“請老爺吩咐！”
“你是個讀書人，嘴皮子比刀子好用。”
秦铮看向前面的院子。
“我要你，去給那些新來的人，灌點東西進去。”
“灌……東西？”
陳元生有些懵。
他一個童生，滿肚子之乎者也，能灌什麽？忠君愛國？仁義禮智？
那些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流民，會在乎這個。
秦铮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撇了撇。
“具體是什麽，你自己定。我不管你用什麽法子，講故事也好，畫大餅也罷，甚至……連蒙帶騙。”
“目的隻有一個，讓他們心甘情願留下來，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
“這些人，我一個都不能放走。”
這哪裏是商量，這分明就是命令。
他看着那些面黃肌瘦的青壯年，心裏盤算起來。
逃難到此，無非求個活路。
什麽大道理都比不上一碗熱粥，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屋檐。
老爺的意思，是讓他用希望去捆綁人心！
陳元生瞬間領悟了。
他要做的不是教化，是宣傳，是畫一張看得見、摸得着的大餅！
“老爺放心！”他鄭重拱手，“元生定不辱命！”
夜風吹過，帶着山野的涼意。
在秦铮眼中，那五百多名青壯年，不僅僅是人口。
他們是勞動力，是齒輪，是啓動他宏大計劃最關鍵的零件。
讓他們去跟土匪拼命，死一個都讓他心疼。
這些人真正的價值，在地下。
水力驅動的鍛錘日夜轟鳴，冶煉爐的火光映紅洞壁。
一條條簡陋卻高效的生産線正在緩緩運轉。
無論是打造更精良的兵器，還是生産這個時代聞所未聞的工具，都需要海量的人力。
隻要調度得當，整個溶洞工廠的運作效率，絕對可以達到百分之二百！
這才是他對抗這個亂世真正的底牌。
土匪，官兵，甚至是軍隊。
在他龐大的工業計劃面前，都不過是些小麻煩罷了。
秦虎湊了過來，他那張兇悍的臉上此刻也帶着一絲困惑。
“老爺，真讓那酸秀才去動嘴皮子？俺覺得，誰要走，打斷腿留下就是了。”
秦铮瞥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虎子，打斷腿的人，隻能躺着吃飯，幹不了活。”
“我要的，是心甘情願爲我賣命的人，不是一群等着我養的廢物。”
秦虎似懂非懂地撓了撓頭。
秦铮不再解釋，他看向不遠處，一個瘦小的身影正探頭探腦地朝這邊張望。
他認得對方，是被自己的父親背着過來的小孩。
秦铮朝他招了招手。
小孩眼睛一亮，立刻小跑過來，眼神裏滿是崇拜和敬畏。
“你叫什麽啊？”
秦铮看着眼前的小小子，眼前的孩子估摸有個七八歲。
“回老爺！我叫豆子！”
小孩也不怕生，或許在他的眼中，秦铮是給他們糧食的大好人。
秦铮笑看着對方，忍不住開口問道。
“豆子，那老爺問你一個問題，你要是能回答上來，老爺給你單獨加餐，怎麽樣？”
豆子一聽這話，頓時雙眼更亮了。
“好啊！好啊！”
秦铮牽着豆子瘦小的手，把他帶到了人群最前方，那臨時搭建的巨大窩棚之下。
窩棚裏，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望了過來，麻木、警惕，又夾雜着一絲微弱的希冀。
火光跳躍，映着一張張菜色的臉。
秦铮蹲下身，讓自己和豆子平視，聲音溫和卻清晰，足以讓周遭的人都聽見。
“豆子，老爺問你，你是想天天吃飽飯，頓頓都有肉吃呢？”
他頓了頓，伸手指向一旁局促不安的陳元生。
“還是想聽這位陳先生，給你們講聖人說的大道理，學那些仁義道德？”
那些飽經風霜的流民，臉上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豆子哪裏懂這些大人的彎彎繞繞。
他砸吧砸吧嘴，仿佛已經聞到了肉香。
“我要吃肉！”
他喊得又響又亮，毫不猶豫。
“我要天天吃飽飯！道理不能當飯吃！”
童言無忌，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流民的心口上。
“哈哈哈！”
人群中，一個漢子先是低聲笑了出來，那笑聲幹澀沙啞，像是破風箱。
接着，笑聲開始傳染。
“哈哈……說得對！道理不能當飯吃啊！”
“這小娃子，比俺們這些活了大半輩子的人都明白！”
笑聲越來越大，卻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心酸與悲涼。他們笑的不是豆子，是自己，是這個讓他們連道理都講不起的世道。
豆子的父親漲紅了臉，把兒子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