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挖牆腳
秦龍卻搖了搖頭，他的眼神比弟弟深邃得多。
他看到的，不隻是恩情，更是手段。
先用一碗肉粥吊住所有人的命，再用一場大雨困住所有人的身。
最後用一個虛無缥缈的承諾，鎖住所有人的心。
一環扣一環，滴水不漏。
這位秦老爺，絕非善類。
但他不怕，反而覺得無比興奮。
亂世之中，跟着一個善人，多半死無葬身之地。
跟着這樣一位枭雄，才有活路，才有出路！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高台上的秦铮，心裏第一次有了名爲“野心”的東西。
秦铮望着遠處。
山坡下，數百個衣衫褴褛的身影正在熱火朝天地忙碌。
男人們喊着号子，将削尖的木樁打入泥地，搭建窩棚的骨架。
女人們則靈巧地将柔韌的茅草和樹枝編織起來，準備鋪設屋頂。
就連半大的孩子們，也提着籃子，在附近搜集着石塊，用來墊實地基。
雨停了。
泥土的氣息混雜着木屑和汗水的味道，非但不難聞，反而有一種蠻荒而蓬勃的生機。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着疲憊，但眼神裏，卻有光。
秦铮的嘴角微微上揚，随即又迅速撫平。
收攏流民一百九十四人，加上他原有的護衛、家丁和佃戶，核心人口終于突破了五百。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苦心經營三個月，賭上一切的成果。
一個初具雛形的勢力，一個隻屬于他自己的班底。
就在這時，一道踉跄的身影從山坡下連滾帶爬地沖了上來。
“老爺！老爺！”
是秦六子，作爲府上的大管家，此刻卻面無人色，跑得幾乎要斷氣。
秦铮眉頭一蹙，心中湧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秦六子沖到他面前，一個趔趄撲倒在地，顧不上滿嘴的泥，撐着地嘶聲喊道。
“不……不好了！”
“主家……主家那邊的人，來信了！”
“主家？”
這兩個字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秦铮心中剛剛燃起的火焰。
他身後的秦龍和秦虎兩兄弟，臉色也瞬間變了。
秦虎往前一步，一把揪住秦六子的衣領。
“什麽主家？說清楚！”
“是……是縣城！”
秦六子吓得渾身發抖，語無倫次。
“是秦福！肯定是秦福那個狗東西！不知道他跟主家那邊說了什麽，主家已經派人過來了！正在路上！”
“秦福！”
秦虎的眼睛瞬間紅了，手背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我宰了他！”
這個秦福，之前因爲偷盜糧食被秦铮責罰，一直懷恨在心。
沒想到，他竟然敢捅到主家那裏去！
秦龍一把按住沖動的弟弟，他的臉色同樣陰沉，但眼神卻死死盯着秦铮的背影。
他比秦虎想得更深。
這件事的關鍵不是秦福，而是主家。
主家來人，絕不是串門那麽簡單。
這片土地，名義上還是秦家主家的。
他們這位被分出來的老爺，在這裏招兵買馬，收攏流民。
簡直就是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挖牆腳！
這是要命的事！
山坡下勞作的喧嚣聲似乎都遠去了，隻剩下風聲和秦六子粗重的喘 息。
秦铮始終背對着他們，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依然望着那片剛剛有了生機的土地，望着那些臉上帶着希望的流民。
終究還是來了，比他預想的，要快得多。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平靜得可怕。
“來了多少人？”
秦六子被這股氣勢震懾，結結巴巴回答。
“看……看旗号，是主家的護院家丁，大概……大概有十多人！帶隊的是……是秦吳川，二管事！”
秦铮的眼神沒有絲毫波瀾，繼續問道：“什麽時候到？”
“他們騎着馬，最快……最快天黑前就能到！”
天黑前，隻剩下不到三個時辰。
秦虎急了：“老爺！我們怎麽辦？要不我直接帶人去做了他們！”
“你腦子壞了？”
秦龍冷冷打斷他，“殺他們，這幾百口人怎麽辦？我們一走，這裏的一切就全完了！”
秦虎的臉漲得通紅，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秦铮的目光掃過秦龍，掃過秦虎，最後落在驚魂未定的秦六子身上。
他忽然笑了。
“慌什麽。”
他拍了拍秦六子身上的泥土。
“來得正好。”
“我正愁沒個由頭，把這莊子，真正變成我自己的。”
将河堤這邊的日常事務暫時托付給陳元生。
秦铮特意給他留下一對後山護衛隊的人手。
“元生，新來的這些人，你多上心。”
他拍拍陳元生的肩膀。
“按我們定下的規矩，吃穿用度，一分一毫不能亂，另外，後山的人你随便用，隻聽你調遣，有任何不對，立刻來報我。”
陳元生重重點頭，他明白，老爺這是把整個家底的安穩都交給他了。
安排妥當，秦铮才帶着秦瓊等人地回了府上前院的廳堂，靜待“貴客”臨門。
沒過多久，一陣急促紛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莊子的平靜。
十幾騎人馬卷着塵土，嚣張地停在院門外。
爲首一人身穿錦緞，面色白胖，正是主家二管事，秦吳川。
他坐在高頭大馬上，并未立刻下來。
而是用一雙小眼睛輕蔑地掃視着這個破敗的莊院，嘴角撇了撇。
他身後的家丁個個昂首挺胸，手按腰刀，神情倨傲。
秦铮領着秦龍秦虎，不疾不徐地迎了出去。
“哎呀！二管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秦铮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極低。
秦吳川這才慢悠悠地翻身下馬。
将馬鞭随手扔給身後的家丁，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秦铮的手臂。
“秦铮啊，都是自家人，客氣什麽。”
他的目光越過秦铮，看向他身後秦瓊等人，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不屑。
“走，進屋說。”
廳堂簡陋，甚至有些寒酸。
秦吳川一屁股坐上主位，仿佛他才是這裏的主人。
他帶來的家丁将一個托盤“砰”一聲放在桌上。
上面是十幾匹布料，和一袋銀子。
“秦铮啊，你剿匪有功，主家老爺聽說了，甚是欣慰！”
秦吳川聲音洪亮，刻意讓院子裏的人都聽見。
“特命我送來賞賜，以彰你忠勇！”
他特意加重了主家，像是在敲打，又像是在提醒。
站在秦铮身後的秦虎，看到那點可憐的賞賜，腮幫子瞬間繃緊，鼻孔裏噴出粗氣。
這他媽打發叫花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