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平穩而笃定，仿佛在陳述一個亘古不變的真理。“現在，轉過身去，朝那亮燈的地方走。”

他端着步槍的雙手穩如磐石，隻是槍口朝着劉東右側不遠處微微一擺，示意方向。那正是遠處大門孤零零亮着燈光的門衛室窗戶。

劉東無奈，老兵身經百戰，經驗何等豐富，任何異動都無異于自殺。

他隻能依言，極其緩慢地開始轉身，将毫無防備的後背暴露給對方的槍口。

他轉身的動作牽動着緊繃的神經，腦海中飛速閃過各種脫身方案，評估着距離、障礙物和對方可能的反應速度。

然而，他剛剛轉過身來，面朝着那片黑暗和遠處唯一的光源，還沒來得及邁出第一步——

“呃……嗬……”

一聲極其壓抑、仿佛從被扼住的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痛苦呻吟，猛地刺破了身後的寂靜。

劉東渾身一僵，立刻回頭。

隻見剛才還如同鐵鑄般穩固的老人，此刻佝偻的身體蜷縮起來，劇烈地顫抖。

那支莫辛-納甘步槍的槍口早已垂向地面，被他一隻手勉強拄着，才沒有脫手倒下。而另一隻手則死死地摳住自己左胸口的衣服，他的臉色在黯淡的月光下呈現一種駭人的青灰色，額頭瞬間布滿了豆大的冷汗。

老人張大了嘴，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每一次吸氣都伴随着胸腔尖銳的哮鳴音，仿佛破舊的風箱在拼命拉扯。

他艱難地轉向門衛室的方向。

“藥……”

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從痙攣的氣管裏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門衛……桌上……藥……”

每一個字都伴随着一次劇烈而無力的嗆咳，他的肩膀聳動着，要不是有槍拄着，他整個人就要癱倒。

劉東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去思考這是否是一個陷阱——那瀕臨窒息的痛苦太過真實，絕非能夠僞裝。

他朝着門衛狂奔而去。

他不是逃跑，也沒有去趁機奪取武器或反制殺掉對方，而是真的去取藥。

劉東的速度很快，一百多米的距離轉瞬即至。門衛室的門虛掩着，他猛地撞開，刺鼻的煙草和陳舊木料的氣味撲面而來。

房間狹小簡陋。一張磨損嚴重的木桌緊靠窗戶，上面散亂着幾個空罐頭、半瓶伏特加、一疊泛黃的舊報紙。

桌子上有一個棕色的藥瓶，旁邊還放着一個便攜式的噴霧吸入器。

他一把抓過藥瓶和吸入器，藥瓶上的俄文标簽早已模糊，但那吸入器的形狀他認得——是緩解急性哮喘的藥物。沒有半分遲疑，他轉身就向外沖。

返回的速度也很快。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并非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一種奇特的緊迫感——一種超越了敵我、在生死面前最原始的驅動。

老人已經無法站立，背靠牆壁滑坐在地上。那隻老莫辛-納甘歪倒在他腳邊。他一隻手仍然死死揪着胸前的衣服，他的頭仰靠着牆壁，嘴巴張開，臉色由青灰轉向可怕的紫绀。

“藥！”

劉東沖到近前，單膝跪地，快速擰開藥瓶。但瓶蓋的設計有些特别，他急切之下竟沒能立刻打開。

老人渾濁而痛苦的目光死死盯着他手中的藥瓶，那眼神裏有瀕死的絕望，也有一絲近乎本能的、對生存的渴望。

“嗬……噴……”

老人從牙縫裏擠出模糊的音節，艱難地擡手顫抖着指向那個吸入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