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東立刻會意，扔掉藥瓶，拿起吸入器。他快速搖晃了幾下，将吸入器的噴口對準老人大張的嘴。

“吸氣！”

劉東低喝，同時用力按下藥劑。

“嗤——” 細微的噴霧聲響起。

老人用盡最後一點殘存的意識，配合着猛地吸了一口氣。藥劑随着氣流沖入他痙攣的氣道。

一秒，兩秒……

時間仿佛凝固。老人身體依然僵硬，窒息的痛苦似乎并未立刻緩解。

劉東的心沉了下去。難道劑量不夠？還是已經太遲？

就在他準備按下第二次的時候——

“咳！咳咳！嗬——嗬——” 老人猛地爆發出一陣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整個身體都随之弓起。緊接着，一陣拉風箱般粗重的吸氣聲響起。

“呼……呼……”

老人紫绀的臉色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雖然依舊蒼白如紙，但那份死氣正在消散。

他大口大口貪婪地呼吸着空氣，胸口劇烈的起伏慢慢變得平穩了一些。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全身脫力般松垮下來，隻有眼皮還在微微顫動，額頭上全是冷汗。

過了足足有一分鍾，他才重新睜開眼。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被疲憊和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他看了看依舊單膝跪在自己身旁、手裏還捏着吸入器的劉東，又看了看地上那支跟随了他半個世紀的老槍。

夜風吹過空地，卷起幾片枯葉。遠處，門衛室的燈光孤零零地亮着，像黑暗中唯一溫暖而脆弱的存在。

老人緩緩擡起仍然有些顫抖的手指了指呼吸器。

“……再給我一次。” 停頓了一下，他又補充了兩個字，用的是發音有些生硬、卻足夠明确的華語：

“謝謝。”

老人又深深吸了幾口氣，那拉風箱般的聲音漸漸平複，變成一種粗重但規律的喘息。他靠在牆壁上，灰藍色的眼睛望着虛無的夜空，又緩緩聚焦在劉東身上。

“老毛病了……”

他終于再次開口，聲音嘶啞，帶着一絲虛弱，以及一些無奈。

“還是在你們東北……1945年的冬天，太冷了，冷到肺裏結了冰。撤退的時候落下的病根。” 他說的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記憶的凍土裏艱難地挖掘出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攢力氣，然後摸索着旁邊的牆壁，用力試圖站起來。

劉東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攙扶他，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老人注意到了他的動作，目光在他停在半空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沒說什麽，隻是咬緊牙關，頑強地站了起來。

站直後，他彎腰緩慢拾起地上那支莫辛-納甘步槍，用袖子擦了下槍托上沾到的塵土，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個老夥伴。

做完這一切，他才看向劉東，目光複雜，有審視，有疲憊，還有一種屬于軍人的的坦然。

“門衛室，有熱水，還有一點酒。”

老人說，聲音依舊幹澀，但語氣平緩了許多，“如果你不嫌棄，可以去坐一會兒。現在……” 他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睛直視着劉東，“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軍人……是不會恩将仇報的。”

劉東看着他，也慢慢站直了身體。剛才的生死一線、敵我對峙，在這一刻被一種奇特的平靜所取代。

“好。”

劉東簡潔地回應，沒有多餘的客套。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個被自己扔掉的藥瓶，遞還給老人。

“你……是華國軍方的人？”

門衛室裏老人開口問道。

劉東迎着他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