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淺色的眼珠仔細打量着劉東一副流浪漢的打扮,彼得先生的朋友和同事都是衣冠楚楚的體面人,這樣的醉漢絕無僅有,她小心的抓住了門,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明顯是防止對方是個暴徒突然破門而入。
“爸爸……他不在。”她小聲說,聲音裏的警惕更深了,“他很早就出去了,沒說什麽時候回來。”
劉東的目光落在自己沾滿污漬的袖口和皺巴巴的外套上,立刻明白了女孩那份警惕從何而來。他有些窘迫地擡手捋了捋糾結的頭發,不好意思地扯出一個歉意的笑容,臉上刻意保留的醉意和風塵讓這個笑容顯得有些滑稽。
“咳……真不好意思,我這副樣子。”他用粗粝的嗓音說道,帶着濃重的、仿佛尚未清醒的酒意,自然地微微側身,似乎想讓自己身上的酒氣和塵土氣不那麽沖人,“這幾天……嗐,處理麻煩事,喝得太多了,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顧上換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女孩蒼白的臉和緊緊抓着門邊的手,聲音壓低了些,仿佛在分享一個秘密,又帶着恰到好處的關切:“彼得羅夫同志上次還說,就快帶你飛去德國做手術了,是這件事吧?我就是爲這個着急找他,不知道你們什麽時間走,有些準備工作……得抓緊。”他含糊地提到了手術,既像是知情人,又可能關乎治療的一些手續。
女孩淺色的眼睛微微睜大,抓住門邊的手指松了一瞬。他知道手術的事——這細節不像臨時編造。父親确實隻對極親近的同事提過帶她去萊比錫找專家的事。警惕的堅冰裂開一道細縫。不過她依然沒有取下防盜鏈,但肩膀略微松弛下來。
“三天以後,”她小聲回答,聲音裏仍有一絲不确定,但已不是完全的拒絕,“我們坐漢莎航空的飛機,晚上走。”
“噢……”劉東如釋重負般地呼了口氣,仿佛真是确認了重要日程,“那好吧,我去樓下等等他,這事……可不能耽誤。”他嘟囔着,像是自言自語,又朝女孩點了點頭,沒再試圖靠近,反而主動退後了半步,示意自己并無威脅。
他轉身,拖着那種疲憊潦倒的步伐,慢慢走下樓梯,消失在轉角。
樓外夜色漸濃。劉東沒走遠,他縮進對面樓下一片濃重的陰影裏,背靠着粗糙的牆壁,摸出皺巴巴的煙盒。
火機點亮的一瞬,映亮他臉上此刻毫無醉意、隻剩冷峻焦灼的輪廓。他狠狠的抽了一口煙,煙霧融入黑暗,目光如釘子般牢牢鎖着公寓單元門口。
煙一支接一支,他抽得很慢,但很兇,仿佛要用尼古丁壓下胸腔裏翻騰的緊迫感。三天後的漢莎航空,彼得羅夫等不到那時候了,必須馬上走。
腳下很快就積了一小撮煙蒂,最後一支煙燃到濾嘴,燙到手指,他才猛然驚醒般将煙頭碾熄在牆上。就在這時,一個搖搖晃晃的身影出現在巷口,路燈将他拖出漫長而不穩的影子——是彼得羅夫,他回來了。
最近幾天,彼得羅夫仿佛踩在雲端。命運這婊子真是神奇,前一刻還把他按在泥潭裏踐踏,轉眼竟對他展露了最媚惑的笑顔。
被開除的幾天裏他簡直都要絕望了,前途渺茫,希望黯淡。現在他不僅官複原職,更是坐到了正職的位置,實權甚至勝過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