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裏的空氣仿佛凝滞了半秒。隻有通風系統發出低微的嗡鳴。
哈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那雙淡藍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有冰層下的暗流驟然加速。他沉默了幾秒鍾,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着光滑的桌面。
同一趟車,安娜是“燕子”,但這次是述職返回。兩個來曆可疑的華國“商人”,與一名攜帶任務歸來的克格勃“燕子”,乘坐同一列橫跨西伯利亞的火車,在同一個日子進入國境。然後,她和她的搭檔耶可夫在執行任務時被滅死。
巧合?在情報世界裏,過于完美的巧合往往是精心設計的信号。
“現在我們需要做的就是證實入住老阿納托利家的是不是這兩個華國人,馬上要技術人員根據旅館老闆的描述進行素描,然後讓老阿納托利家的鄰居進行辨認”。
“是,處長”中尉的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一些。
還沒等他出門,辦公室的門被再次敲響,聲音幹脆利落,與之前如出一轍。
哈利擡眼,沉聲道:“進來。”
進來的是一名少尉,同樣制服筆挺,但氣質更爲内斂,手裏拿着一個薄薄的文件夾和幾張放大的照片。
他走到桌前,動作與之前的中尉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标準。
“處長同志,第二調查組報告。”少尉立正,聲音平直。
哈利示意他繼續,身體微微前傾,手臂搭在桌沿。
少尉打開文件夾。“遵照您的指示,我們協調水上警察和水文監測站,對疑似落水點下遊二十公裏河段進行了拉網式搜尋和監測,未發現符合描述的沖積物或……遺體。”
哈利眼神未動,這個結果在他預料之中。晚上視野受限,能發現的痕迹不多。
少尉接着彙報,語氣依舊平穩無波:“鑒證科對老阿納托利家進行了二次深度勘察,重點針對可能被疏忽的日常接觸區域。”
他抽出兩張照片,放在哈利的桌面上。一張是一隻普通的粗陶碗的特寫,碗沿外側,用白色箭頭清晰标出了一小塊模糊的痕迹。另一張是電話亭裏那枚硬币的指紋放大對比圖,旁邊附上了複雜的紋線比對說明。
“在廚房碗櫃最内側,發現這隻近期使用過的碗。碗的外側,靠近底部的位置,提取到半枚殘缺的指紋。”
少尉的手指點了點照片,“經過對比,這半枚指紋與電話亭硬币上提取到的一枚清晰指紋在七個穩定特征點上完全吻合。鑒證專家認爲,可以确定是同一人遺留。”
辦公室裏一片寂靜,隻有少尉平鋪直叙的聲音留下的餘音在回蕩。
“什麽?”
哈利“騰”地一下從高背椅中站了起來。實木椅子腿與地闆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他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淡藍色的眼眸裏銳利的光芒直射向少尉,聲音裏帶着一絲罕見的詫異:
“你是說……是安娜她們監控的人,自己報的警?”
“是,處長同志。”少尉的回答毫無猶豫。“排除了所有的通話人員外,準确說,是那名男性目标使用過的碗上留下的指紋,與電話亭裏硬币的指紋完全一緻。”
哈利緩緩直起身,但雙手依然按在桌面上,指節微微發白。他繞過辦公桌,走到窗前,背對着少尉,望向外面盧比揚卡廣場上空鉛灰色的天空。
難道是……安娜她們追捕那名女間諜失敗,又返回來試圖狙殺那個男人,但卻又失敗了,反而被那個男人……反殺? 而那個男人最後自己卻報了警。
這不合常理,這超出了普通間諜或罪犯的行爲模式。這像是一種……宣告。或者,是一種更深層次的、目前還無法看透的策略。
“動機……”哈利低聲自語,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這片沉默的空間。“他爲什麽報警?清理現場?混淆視聽?還是……爲了啓動别的什麽?”
“有沒有調查是誰在打理老阿納托利的房子”,哈利忽然轉身問道。
“是他的一個親屬,叫彼得羅夫的,在外貿部工作”,少尉輕聲說道。
“馬上把他帶到處裏來調查”,哈利立刻下令說道。
“已經去做了,不過彼得羅夫的家沒有人,搜查人員進去後發現屋子裏很淩亂,顯然是走得很匆忙,而據最新消息得知他和女兒伊琳娜乘坐淩晨一點的航班,目的地是埃及,這個時間恐怕已經降落了”。
“畏罪潛逃,難道他和那兩個東方人是一夥的?”哈利咬牙切齒的說道,忽然又像想起了什麽,揉了揉太陽穴沉思了一下。
“彼得羅夫,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見過?”
“處長,在K3列車人員的名單上”,一直站在那沒有走的中尉也似乎想起了這個名字,連忙指了指哈利桌子上的文件。
“對……”哈利輕拍了一下腦袋,剛才查看那兩個東方人的信息時裏面有一張那趟K3列車人員名單,自己匆匆掃了一眼。
“有意思,這個彼得羅夫也是坐這趟K3由華國回來的,難道真的隻是巧合?”哈利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處長,彼得羅夫原來是貿易部的一個副代表,經常往返于我國和華國之間,完全有可能被對方策反。
哈利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桌面,喃喃地說道。“開羅……我們在那裏的力量太薄弱了,鞭長莫及啊。”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不甘。獵物逃進了視野的盲區,這感覺令人如鲠在喉。
他轉過身向靜立待命的少尉吩咐“天亮之後立刻組織人手,再一次對河岸兩側進行拉網式排查。尤其是下遊方向,水流可能帶走的任何微小物品,衣服碎片、特别的泥土、不屬于那裏的足迹……所有異常,我都要知道。”
“是,處長同志!”少尉和中尉同時挺直脊背,接受了命令。他們轉身,腳步聲漸漸遠去,留下哈利一人重新陷入巨大的寂靜之中。
他踱到窗前,雙手背在身後,凝視着窗外逐漸蘇醒的城市。一夜未眠,此刻竟有了一些倦意。
天色已經大亮,陽光已經升起,穿過晨霧照在對面的建築物上朦朦胧胧的。
哈利的大腦飛速運轉,将安娜、彼得羅夫、K3列車、東方間諜、離奇的報警、倉皇的逃亡……這些碎片試圖拼湊出一個合理的圖形。
就在他揉了揉發澀的眼角,準備轉身回去面對那堆積壓的文件時,遠處對面那排被陽光照得一片燦然的樓房中,一個窗戶裏一個亮光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
哈利的身形驟然定住,所有思緒瞬間清空,全部注意力鎖定了那扇窗戶。它位于一棟灰色公寓樓的頂層,左右窗戶都普普通通,唯有那一扇,剛才那一下閃光,快得幾乎像是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