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婷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借着張曉睿伸來的手,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拍了拍沾滿灰塵的衣褲,動作依然保持着一種不易察覺的韻律感。
“我也沒想到,”她終于開口,聲音略啞,卻平穩,“會在這種地方,以這種方式再遇到你。”她目光掃過劉東,“有機會我見到南南會和她說現在的男人靠不住,誰的豆腐都敢吃。”
劉東苦笑着搖搖頭,知道雅婷是指自己剛才抓到她胸部的事,略覺有些尴尬,但那手感——确實不錯。
“雅婷姐,你不是應該還在國外留學嗎?怎麽會在這裏?而且……”他看了一眼張曉睿和角落裏的另外一個女人,“你們怎麽會在一起?”
“你們……認識?”
最驚訝的當然是張曉睿,她沒想到這個救了自己的神秘女人竟然會和劉東認識,這絕對是自己人了。
“也……認識的時間不長”,劉東淡淡的說道。
“是雅婷姐救了我,我們也實在是沒地方去,所以我就想到了這裏,趁着天黑摸了進來”,張曉睿把這兩天的事簡單的說了一遍。
“人沒事就好”,見到張曉睿還活着,劉東也終于松了口氣,被克格勃追殺得屁滾尿流的那種憋屈感也淡了些。
“我們剛躲進這裏不久,就聽到外面有動靜。婷姐以爲是追兵摸進來了,所以才……”她歉意地看了看劉東。
劉東聽着張曉睿的叙述,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些,他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将近一整天水米未進了。剛才生死搏鬥時腎上腺素壓過了所有感覺,此刻一松懈,饑餓感便兇猛地反撲上來。
他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目光掃過閣樓問道:“有吃的嗎?餓了一天了。”
“有,有!”張曉睿連忙點頭,轉身從角落裏掏出用油紙包着的兩塊黑面包,還有一根看起來頗爲結實的香腸。
“給你劉東哥。”
劉東也顧不上客氣,也真是餓了,接過來就大口咬了下去。黑面包粗糙幹硬,但在極度饑餓的他嘗來,卻也是好東西。他吃得又快又急,幾乎沒怎麽咀嚼就往下咽,被噎得直伸脖子。
張曉睿在他旁邊坐下忽然抽動了兩下小巧的鼻子,臉上露出一絲疑惑。
她又左右嗅了嗅,又四下看看,最終确定了氣味來源,目光停在劉東身上,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問道:“劉東哥……你身上……怎麽這麽臭啊?好像……好像掉進糞坑裏似的……”
她問得小心翼翼,卻沒想到劉東反應這麽大。
“呃……咳咳!”
劉東正大口咬着香腸,聞言動作猛地一頓,喉嚨裏發出一聲被噎到的悶咳。嘴裏香腸的鹹香混合着黑麥的味道,瞬間與腦海中翻騰起的下水道裏那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爛腥臭交織在一起。
他胃部一陣劇烈地翻動,剛才囫囵咽下去的食物仿佛要沖破喉嚨湧出來。他強忍着那股強烈的嘔吐感,猛地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幾下,才勉強壓下去。
張曉睿看到他如此劇烈的反應,也吓了一跳,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連忙擺手:“對不起,東哥,我不是……我就是……”
一直安靜站在一旁,借着微弱光線整理自己散亂發絲的雅婷,此刻也擡起眼看向劉東。
她的目光在他瞬間變化的臉色和下意識的小動作上停留了片刻,淡淡地開口,“看來你過來這一路,也不怎麽輕松。”
劉東苦笑着點點頭,再也沒有胃口去啃那塊面包了,長歎一聲說道,“别提了,能活着摸到這裏,已經是運氣了。”
“發生什麽事了?”張曉睿小聲問道。
“差一點被人做成臘腸”,于是劉東把從廢水管子裏逃命的經過講了一遍。
劉東講完了,閣樓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角落裏那個昏迷女人微弱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證明着時間的流逝。
張曉睿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雙手無意識地捂住了嘴,仿佛那些血水、那些腥臭的污穢和那些緻命的危險,正順着劉東的描述爬進這狹小的空間。
她完全沒料到,劉東這一路竟是這般在腐爛與死亡的邊緣滾過來的。
“太……太可怕了,”她喃喃道,看向劉東的眼神裏多了幾分後怕的崇敬,“劉東哥,你真是……命大。”
劉東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閣樓。從角落裏那個始終昏迷的女人,視線又落回了雅婷身上。
雅婷依舊靠牆半坐着,臉上那一絲薄怒消散,恢複了那種近優雅從容的樣子。隻是,她整理發絲的手指已經放下,雙臂看似随意地環在胸前——那是一個下意識的防禦姿态。
劉東拿起剩下的半截黑面包,慢慢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裏機械地咀嚼着,粗糙的口感味同嚼蠟,但隻有吃些東西才能恢複體力。
他咽下食物,忽然開口“雅婷姐這麽鎮定,一路上怕是見得比我這髒兮兮的逃命戲碼多得多吧?”
雅婷的眼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環抱的手臂沒有放下。“活下來的人,誰沒幾段不想提的舊事。”她的回答同樣平淡,像在陳述天氣,“倒是你,從那種地方爬出來,還能摸到這裏,不光是運氣好。”
劉東喝了口張曉睿遞過來的水,沖淡嘴裏黑面包的酸澀。“運氣确實不錯,差點就真成了下水道裏的肥料。不過……”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雅婷即便狼狽卻依舊挺直的脊背上,“像你這麽尊貴的女人怎麽也淪落到這種地步,你似乎不必這麽拼命吧?”
他話裏的指向已經相當明顯,就是試探一下雅婷的身份。張曉睿似乎也嗅到了兩人之間不同尋常的氣氛,看看劉東,又看看雅婷,縮了縮脖子,沒敢插話。
雅婷終于放下了環抱的手臂,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似乎放松了一些,但劉東注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向内扣着。
迎着劉東的目光,雅婷臉上沒有任何慌亂,反而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冰冷笑意。
“劉東,”
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你知道,在這種世道,問太多關于别人的事情,有時候和爬進那條下水管道一樣危險。”
“當然知道,”
劉東毫不退縮,同樣報以平靜的回應,“但和不明底細的人待在一起,就像身邊放着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炸的雷。下水道至少看得見髒,有些東西,”他意有所指地停頓,“看不見,才更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