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東扶着路燈杆站穩,又鞠了一躬。
三個年輕人從他身邊走過去,穿夾克的人臨走時還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不重,但那一巴掌拍得劉東的脖子往前一栽。
“小鬼子兒,”他們的笑聲飄在空氣裏,越走越遠。
劉東站在原地,等那笑聲遠了,才慢慢直起腰。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擡手撣了撣肩膀上的灰,又整理了一下衣領。
褲子膝蓋那塊蹭髒了,鞋面上落了個煙頭燙的灰印子。
他用鞋底把那煙頭碾進地磚縫裏,然後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慢了一點,但還是那個節奏。
劉東知道老毛子有多瞧不起島國人,先不說當年在遠東戰場上老毛子把島國的關東軍打得屁滾尿流,就是這些年兩國之間因爲北方四島問題也多次發生沖突。
而島國是老毛子主要的工業設備提供者,他們有幾十家公司駐莫斯科有分支機構,當年東芝公司高層爲了保住老毛子這個巨大的出口市場,絞盡了腦汁。沒想到還是被人告了密而受到了美國人的制裁。
拐過街角,安吉拉家的那棟樓就在前邊了。樓下正有幾個小孩子在玩耍,兩個老太太在唠着家常。
劉東的腳步沒停。
他甚至沒往那個方向看,目光穿過街道,落在遠處一座灰撲撲的蘇式廠房上。
街邊的白楊樹葉子打着卷,幾隻麻雀在路邊馬路牙子上啄食,一個裹着頭巾的老太太提着網兜慢吞吞地走過去。什麽異常都沒有,很正常。
可後脖頸的汗毛忽然立了起來。
劉東沒回頭,他知道那種感覺——被人窺視的感覺。
他幹這一行也算是個老手了,知道自己要是能感覺到,說明對方要麽是新手,要麽就是故意的,而克格勃是世界上最厲害的情報機構之一,他們不會這麽蠢。
他繼續走,步子沒變。
路過一個穿工廠服裝的中年男人時,劉東忽然停下來,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成那種島國人特有的,帶着點不谀媚的禮貌。
“請問,”他彎了彎腰,用帶着明顯口音的俄語說,“附近有一家軸承廠,叫——叫什麽來着?”
中年男人皺着眉看他。
劉東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開來,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俄語寫着一個地址,他把本子遞過去,又鞠了一躬。
“這裏,這裏,軸承廠,我找。”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往街那頭指了指:“往前走,第三個路口左轉,看見一個紅磚牆的就是。”
劉東瞪大眼睛,臉上堆出驚訝和感激混雜的表情,又彎下腰去:“謝謝,謝謝,非常感謝。”
他鞠了三躬,直起身時還在說着“謝謝”,一邊把本子小心地收進口袋。中年男人擺擺手走了,劉東站在原地,又朝着他的背影鞠了一躬。
然後他拐過街角,真的往那個方向走去。
紅磚牆很好找,斑駁的圍牆上還刷着褪色的标語。大門是鐵栅欄做的,鏽得厲害,門衛室的小窗戶蒙着一層灰。劉東走過去,敲了敲窗玻璃。
窗戶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滿是胡茬的臉。
“幹什麽的?”
劉東彎下腰,臉上堆出那種熟悉的笑容:“您好,我是島國機電公司的業務員,想找一下貴廠的設備采購負責人,我們公司有——”
“停工了。”胡茬臉打斷他,“什麽都不要,走吧。”
劉東愣了一下,又鞠了一躬:“可是,我們的設備都是最先進的,可以大大提升生産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