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不懂人話?”胡茬臉把窗戶一推,“停工了,半年沒開工了,什麽設備也用不上!”
窗戶“砰”地關上。
劉東站在那兒,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擡起手,似乎想再敲窗,最後又放下來,對着窗戶彎了彎腰,嘴裏嘟囔了一句“對不起”。
然後他轉過身,攤開手,臉上挂着無奈的苦笑,慢慢往回走。
他的步子還是那個節奏,不快不慢。
隻是眼角的餘光在掠過街角時分明看到那裏人影一閃。
那兒有個人影,在拐角的牆根下,半個身子隐在陰影裏。劉東沒看過去,他的目光平視前方,表情還是那副無奈中帶着點沮喪的樣子。
他頭也不回地朝街道另一邊走去,剛走出十幾米遠,身後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鬼子站住!”
是剛才幾個年輕人的喊聲。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夾雜着粗重的喘息,他還沒來得及加快步子,三個人影已經蹿到了他面前,攔住了去路。
是剛才那三個年輕的地痞。
領頭那個穿夾克的歪着腦袋,上下打量着劉東,嘴角扯出一個不善的笑:“你說我咋看你都是一副欠揍的樣子呢,小鬼子。”
另外兩個一左一右堵住了路。
劉東愣了一下,臉上迅速堆出那種慣常的笑容,彎了彎腰:“我是島國大洋機電的三浦友林,三位……有什麽事嗎?”
“有事嗎?”
對方學着劉東的腔調,回頭看了同伴一眼,三個人哈哈大笑起來,“老子越看你越不順眼,怎麽着?在街上晃悠什麽呢?”
“我……我是來聯系業務的,剛才去了軸承廠,但是——”劉東指了指身後的方向,又鞠了一躬,語氣裏帶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業務?”黃毛啐了一口唾沫,“你們小鬼子能有什麽好業務?偷東西的業務吧?”
“就是,看這德性,賊眉鼠眼的。”旁邊戴鴨舌帽的痞子接話,伸手推了劉東一把。
劉東踉跄了一步,腰彎得更低了,臉上的笑容變成了一種近乎卑微的惶恐:“對不起,對不起,我隻是路過,馬上就走……”
“走?”黃毛一把揪住劉東的衣領,“你他媽在我們這兒晃悠半天了?老子早看你不順眼了!”
“沒有沒有,我馬上就走——”劉東連連擺手,聲音裏帶着顫抖。
“馬上走?”穿夾克的把劉東往後一搡,劉東沒站穩,趔趄着退了幾步,後背撞在路邊的白楊樹上。
三個痞子圍了上來。
“跪下!”
“叫爺爺!”
“請多多關照”,劉東不停的鞠躬。
“揍他”
拳頭和腳雨點般落下來。劉東抱着頭,蜷縮在地上,嘴裏不停地說着“對不起”“對不起”,用的是那種帶着濃重口音的俄語,間或夾雜着幾句島國語。
“媽的,就會說對不起?”鴨舌帽一腳踢在劉東的肚子上。
劉東的身體蜷得更緊了,雙手死死護着頭,背對着他們,承受着一記又一記的拳打腳踢。
他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從嘴角流下來,左邊的臉頰火辣辣地疼,有隻腳踩在了他的後背上,把他死死壓在地上。
“呸,廢物!”
穿夾克的又踢了一腳,啐了口唾沫,“走!”
腳步聲漸漸遠了。
劉東趴在塵土裏,一動不動。
街上的行人遠遠繞開,沒有人過來。兩個聊天的老太太早就停了話頭,往這邊望了一眼,又低下頭去,裝作什麽都沒看見。
過了好一會兒,劉東才動了動。
他慢慢撐起身體,跪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有點血。他低着頭,似乎在喘氣,肩膀微微起伏着。然後他扶着樹幹,艱難地站起來,身子晃了晃。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灰,流血的地方是嘴唇破了。
劉東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臉上是那種木然的,帶着點委屈的表情,低着頭,步子邁得很慢,偶爾還用手捂一下肋部。
他沒有回頭,這三個人絕對是正宗的地痞,打人的章法很亂,一點也不專業。一再對他挑釁,或許是暗中有人指使試探他。
劉東在站牌下等了很久,故意錯過了兩趟車。第三趟來時,他才随着人流擠上去,縮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車子開動,他側着頭,眼睛卻一直盯着窗外——倒流的街景裏,沒有人跟着。
他在城西換了趟車,又往南坐了三站。這一帶人多,他随着下車的人流走了一段,突然折進一條小巷,從巷子另一頭出來,再拐進一家國營商店,從後門穿出去,這才朝電報局的方向走。
電話接通得很快。
“喂,小雪妹妹,是我。”
那頭林小雪的聲音脆生生的:“哎呀你可算來電話了,雅婷姐家裏讓你幫着照顧照顧她,我跟你講啊——”
“照顧照顧……”
劉東念叨了一句,這句話無疑确認了雅婷的身份,也讓他放下心來。
回到住處時,雅婷急忙迎上來,“受傷了,怎麽回事?”
“幾個地痞故意找事,讓他們占了點便宜”,劉東淡淡的說道。
“那邊什麽情況?”
“安吉拉家被人盯着呢,具體的情況還不清楚”。
“那怎麽辦?”雅婷感覺到有些撓頭。
“我晚上再去”。
“我和你一起去”,雅婷急忙說道。
“不用,被他們打了一頓,我總得收點利息回來”,劉東眼中露出一股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