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猛然一驚,一個看似荒誕卻又極有可能的想法,悄然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肖燃靜靜地站在一旁,看着嬴政批閱堆積如山的奏章。
這個時代的奏章都是用竹簡書寫記錄的。
每一卷竹簡都相當沉重,而朝中各級官吏呈遞上來的大量竹簡堆積在一起,總重量足有數百斤之多。
始皇帝又是一位極其勤勉的君主,幾乎每一份竹簡他都會仔細審閱一番。
天色逐漸昏暗下來。
宦官點燃了宮燈和蠟燭,幽幽的燭火跳躍着,昏黃的光線将寬大的禦案照亮。
始皇帝那張輪廓分明、充滿堅毅之色的臉龐,在燭光映照下仿佛蘊含着一種攝人心魄的魅力。
過了一會兒。
始皇帝放下了手中的一卷竹簡,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疲憊之色。
整個龐大帝國的運轉都系于他一人之身,各種紛繁複雜的事務,足以讓任何人感到身心俱疲。
他轉過頭看向侍立在一旁的肖燃,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微笑。
“是否覺得有些累了?”
肖燃搖了搖頭,眼神中充滿了認真。
“陛下都還未曾言累,臣又有什麽資格說累呢?”
他可是親眼看到嬴政端坐在此,處理這些政務已經整整一日了,其辛勞程度遠非自己可比。
嬴政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那如果朕現在說累了,你覺得累嗎?”
繁瑣的政務,冰冷的竹簡,以及長期透支身體所帶來的疲憊,使得他平日裏并沒有太多閑談的興緻,沉默和嚴肅才是他一貫的表現。
但此刻,失散多年的小十九就在身邊陪伴,他倒是忍不住想調侃幾句,似乎連心中的疲憊感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肖燃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稚嫩的臉上露出一絲憨厚的笑意,他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好像……确實是感到有些累了。”
嬴政莞爾一笑,“那便先不急着回去,留在這裏陪朕用完晚膳,再回去歇息吧……”
肖燃剛準備開口回應,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殿外響起。
“陛下!”
一個皮膚黝黑、身材異常健碩的漢子,身上套着一件官袍,行色匆匆地走了進來。
若非從他身上的官袍可以判斷出此人是文職官員,肖燃幾乎要以爲這壯實得像頭熊的家夥是個武将!
嬴政語氣平淡地問道:“何事如此慌張?”
那黝黑的漢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臉上露出苦澀的笑容:“陛下,恐怕今年的百姓糧食收成要大幅減産了,估計會有很多百姓因此而遭殃啊。”
來者正是掌管全國錢糧賦稅的治粟内史——公孫騰。
他乃是朝中有數的高級官員之一。
嬴政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内史騰,具體是怎麽回事?”
“今年的天氣狀況時好時壞,再加上旱災、洪澇、蟲害以及雜草滋生等問題,導緻各地莊稼的收成情況極爲糟糕。”
“如今許多地方的百姓,恐怕連應繳的田租都難以湊齊了……”公孫騰苦笑着解釋道。
“以往年景,一畝地能收獲個七八鬥糧食便已算相當不錯,今年恐怕連五鬥都難以保證……”他重重地歎了口氣,黝黑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憂慮。
公孫騰本是武将出身,當年韓國的覆滅便主要是出自他的手筆。
嬴政對他極爲器重,因此公孫騰得以搖身一變,成爲了掌管國家錢糧命脈的治粟内史。
治粟内史的職責是管理全國的财政與糧食,權力可謂極大。
然而,公孫騰對此卻感到頗爲頭疼;對他而言,無論是治理地方,還是攻城滅國,似乎都比掌握這關乎國計民生的一國錢糧大權要容易得多。
嬴政聽完公孫騰的彙報,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沒有想到,今年的農作物收成竟然會如此之低。
對于剛剛統一不久、百廢待興的大秦帝國而言,這無疑是一個相當嚴峻的局面。
嬴政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朕知道了……”
像這樣關系到國計民生的重大事件,還需召集朝中群臣共同商議對策,畢竟糧食乃是一國之根本。
這其中的任何一項,都比擔任治粟内史這個職位要簡單得多。
公孫騰沉聲說道:“陛下,若是任由此等情況繼續發展下去,恐怕不僅是田租難以收繳,就連百姓們的基本生存都将成爲嚴重問題。”
“尤其是關外地區的百姓,他們那裏的土地本就相對貧瘠,收成不高,如今情況就更加雪上加霜了……”
“家中人口若是稍多一些的,恐怕連飯都吃不起了。”
“即便是人口少一些的家庭,也免不了要挨餓……”
公孫騰所言句句屬實,然而嬴政心中也感到有些無奈。
此類天災人禍之事,自古以來,很大程度上都依賴于天時。
以往曆史上發生類似情況也并非少數,百姓因此而餓殍遍野,也是屢見不鮮的事情。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際,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忽然在殿内響起。
“一畝地的收成能有七八鬥便已算是不錯,倘若能設法讓畝産更高一些,那這些問題豈不是就能迎刃而解了?”
嬴政聞聲一怔,立刻反應過來,這不正是他的小十九——肖燃的聲音嗎?
公孫騰循着聲音望去,隻見一個身材略顯瘦削的少年映入了他的眼簾。
他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雖然從一進門時,他就已經注意到了肖燃的存在。
但他當時并未在意,隻将肖燃當作了一個普通的宮中侍從。
沒想到這個少年竟然敢在這種君臣議事的嚴肅場合插話!
這在他看來,是十分失禮的行爲。
不等公孫騰開口斥責,嬴政卻已經用溫和的語氣說道:“子正,你對此有何想法?”
他對肖燃寄予了厚望,将其帶在身邊,本就存了悉心教導他處理政務、鍛煉其能力的心思。
此刻見肖燃主動開口,他便想聽聽肖燃對于此事有何見解。
嬴政的态度讓公孫騰心中猛地一驚。
他作爲常伴嬴政左右的心腹重臣,對始皇帝陛下的性情可謂相當了解。
即便是對長公子扶蘇,始皇帝陛下也從未展現過如此和顔悅色的态度。
這個少年究竟是何等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