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今夜龍哥第一次正眼看齊正,他看着這個從跟了自己第一天就在拉肚子的幹瘦中年人,看着他攥着槍管的血手,看着他終于不再發抖的雙腿。
然後他轉身,再也沒有回頭!
阮文安已經打出最後一發子彈,他把步槍扔掉,從腰間拔出備用手槍,緊跟在龍哥身後。
兩人向實驗棚西突圍,那裏是包圍圈的薄弱點,沈渡在這裏布防時,特意留了一個缺口,作爲誘敵深入的餌。
但這個缺口此刻确實無人防守,因爲他的人幾乎全調去了正面與殺手交戰。
龍哥沒有回頭,他不知道自己今夜帶出來多少人,不知道還能活着回去幾個,他隻知道鑫卡死了,齊正也死了,阮文安的呼吸越來越重,可能也中彈了。
“秦明禮”站在實驗棚門口,看着龍哥的身影沒入夜色,沈渡跪在地上,用兩隻手才能把齊正僵硬的手指從槍管上一根根掰開。
遠處傳來增援分隊的車聲,随着槍聲停止,戰鬥已經結束。
沈渡把齊正的屍體放平,合上他的眼睛,那張臉終于不痛苦了,甚至有一點平靜。
“指導員。”通信兵走過來,聲音沙啞,“戰損報上來了。”
沈渡沒有擡頭,但心在滴血。
“我方陣亡七人,重傷四人,輕傷六人。敵擊斃……”通信兵頓了頓,接着說:“擊斃敵二十一人,現場發現十九具屍體,兩人逃脫。”
二十一對七。
沈渡是特種部隊指導員,是全軍比武前三的尖子,是帶兵十二年從無敗績的老兵油子。
今夜他赢了,可他覺得自己比輸了還難受。就在這時,一輛勇士越野以極快的速度飛馳而來,車子沒停穩,副駕駛跳下來一人,一腳踹在沈渡的肚子上,沈渡應聲倒地:
“沈渡!你他媽的怎麽向我保證的?收到預警爲什麽還有傷亡?”
“旅長!我!”
來人是彭蠡濱,也是這個重裝旅的旅長。
“少他媽廢話!帶着你的人,給我把漏網之魚給我抓回來,記住,我隻要死的!”
沈渡帶着人追了出去,彭蠡濱看着滿地屍體,發出驚天怒火:
“傳我命令!全旅集合!”
旁邊一起來的政委連忙勸阻:
“旅長,這違反規定~”
“去他媽的規定!大不了事後槍斃我!老子的兵死了,老子把他們碎屍萬段!”
見政委還要勸阻,彭蠡濱眉毛一立,大聲喝道:
“不報此仇,我彭蠡濱誓不爲人!怕什麽!我是軍事主官,天塌下來也是槍斃我!”
淩晨兩點十七分,國道一輛面包車疾馳。
阮文安握着方向盤,傷口還在滲血,但他踩油門的腳很穩。龍哥坐在副駕駛,格洛克放在腿上,彈匣已經空了,兩人都沒有說話。
後視鏡裏,鹽堿地的燈火越來越遠,最終縮成地平線上一個模糊的光點。
龍哥低頭,看見自己衣襟上齊正的血還沒幹透,暗紅的一大片,從胸口洇到腹部,觸手尚溫。
他想起齊正第一次跟自己的時候,蹲在曼谷唐人街的後巷裏,褲子濕了一片,說是吃壞了肚子。
八年來齊正從沒請過一天假,從沒誤過一單任務,從沒在殺人時手軟過一分,他隻有這個毛病,越緊張越拉,拉到脫水,拉到虛脫,拉到站都站不穩。
可他今夜站起來了,龍哥伸手,在衣襟上蹭掉指間的血迹。
“鑫卡的家人打兩百萬。”
阮文安點頭。
“齊正的家人~”龍哥頓了頓。“打五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