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元穗輕笑一聲,瞧着方書芩。
“是呀,這等珍馐與你才相配,送給你了。”
說罷,便悠悠起身,朝着那宮女天青颔首:“辛苦姑娘帶路。”
無視衆人錯愕震驚的眼神,祝元穗跟着天青繞出天月學堂。
踏入昭陽殿,那熟悉的藥香已淡去不少。
殿内,祝明燦正支着下巴,饒有興緻地看着宮人們流水般将一道道珍馐擺上桌案。
水晶蝦餃玲珑剔透,燕窩羹溫潤如玉,松鼠鳜魚色澤金紅,還有幾碟祝元穗叫不上名的時令小菜,青翠欲滴,配色雅緻。
正中間便是天青所言的湖鮮。
紅彤的大閘蟹旁邊還擺放着河蚌、田螺等,散發着湖鮮獨有的鮮香。
一張紫檀木圓桌幾乎被擺滿,琳琅滿目,精緻得不像話。
本就是用膳時辰,祝元穗的肚子瞧見那餐食,瞬間叫了聲。
“長姐!”
祝明燦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迎上來,親昵地挽住祝元穗的手臂。
“我等你好久,是不是餓壞了?快瞧瞧,小廚房今日可是鉚足了勁兒,專挑你愛吃的做呢。”
祝元穗失笑,踮起腳點了點祝明燦的額頭。
“你這哪裏是便飯?比陛下禦膳都講究了。鋪張浪費,仔細禦史台參你一本。”
話雖帶着嗔怪,眼底卻是明媚笑意。
不論再過多少年,明燦都是那個明燦。
要給她這個長姐最好最多的愛,更不讓自己受半點委屈。
天青見主子們落座,便拿出銀針試毒。
針尖無聲無息探入那碟翠玉般的時蔬深處。
這是宮中用膳的慣例,祝元穗本隻是淡淡看着,想着第一口該給明燦夾什麽。
未曾想,那光潔的銀針尖端,赫然蒙上了一層詭異的、令人心頭發冷的烏青色!
殿内空氣驟然一凝。
祝元穗措不及防,秀眉緊蹙,生怕心懷不軌之人就在身邊,下意識便伸手橫檔在祝明燦前。
是誰想加害于人,目标是她還是小妹?
“啧。”
一聲極輕的、帶着點慵懶厭煩的鼻音從主位傳來。
祝明燦瞳孔微縮,眼底泛過陰冷。
她随手将手中銀箸擱在犀角筷枕上,“撤了,别耽擱長姐用膳。”
侍奉的宮女太監們像是演練過千百遍。
兩名宮女立時上前,一個穩穩端起那碟毒菜,另一個迅速扯下鋪在桌角的素錦餐布,将碟子兜頭一裹,嚴嚴實實,動作行雲流水,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緊接着,兩碟全新的、同樣精緻誘人的菜肴被無聲無息地填補到原位,仿佛方才那一幕從未發生。
“天青,你去後廚審問,什麽手段我不管,我與長姐用完午膳之前,不準半點打擾。”
天青喏了一聲,匆匆跟上宮女們的腳步。
“長姐,你别緊張,叫這事害了胃口,不值當。”
祝明燦驟然換了臉色,挽着祝元穗的胳膊,撒嬌道:“八成是那些惹人厭的宮妃搞的鬼,她們除了下毒,也沒什麽新花樣了,長姐快嘗嘗這個!”
她執起銀箸,笑靥如花地指向那碟菜心:“說是今晨剛從京郊暖房掐下的嫩尖兒,水靈得很。”
祝元穗看着小妹那張在宮燈下依舊明豔、卻仿佛籠着一層薄冰的面容,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悶得發疼。
後宮之中,處處危險。
小妹才多大?就已經對這種時刻射來的暗箭毫無懼色。
自己不在的這幾年,小妹要受多少惡意,才能練得如今這般蔑然。
她接了那菜心,輕輕抿唇,卻有些食不知味。
祝明燦也看得出長姐心緒,俏麗雙眸一轉,便發出一聲嬌慵的歎息。
“唉——”
方才還眉眼含霜的貴妃娘娘,此刻卻像隻被陽光曬化了的狸奴。
懶洋洋地歪過身子,柔軟的發髻蹭上祝元穗的肩頭。
“長姐。”祝明燦的聲音拖得又軟又糯,帶着點任性的鼻音,全然沒了方才的威儀,“這膳食翻來覆去就那幾樣,瞧着光鮮,吃在嘴裏都是一個味兒,膩死人了。”
她擡起水汪汪的眼,眼巴巴地望着祝元穗,眸中帶着渴盼:“我就想吃你做的炒飯,油滋滋、熱乎乎的,粒粒米都裹着金燦燦的蛋花兒,小時候你總給我做。”
“饞貓,長姐那點功夫哪能和禦廚的手藝比,不怕把肚子吃壞了?”
祝元穗被她逗的失笑,那點擔憂也漸漸散去。
爹娘逝去時,家中奴仆也盡數散去,且無銀錢尋廚娘。
弟妹叫餓,祝元穗便隻能親自下廚。
她半路出家,做出來的東西并不誘人,充其量,也就是毒不死人。
偏生弟弟妹妹都吃的很香,明明那飯夾生,雞蛋也松散。
憶起往昔,祝元穗嘴角笑意濃烈了些。
“不怕呀。”祝明燦立刻搖頭,抱着祝元穗的胳膊晃。
“長姐做的,就是糊了也是香的,我就要吃嘛。”
拗不過她,祝元穗隻得被半推半就地請進了昭陽殿後方的小廚房。
竈火燃起,鍋鏟翻飛。
祝元穗很久沒碰過鍋碗瓢盆,做蛋炒飯也生疏不少,油熱了才想起打蛋。
蛋液滑入滾油,“滋啦”一聲爆響,幾滴熱油濺上手背,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
手忙腳亂間,米飯下鍋又稍晚了些,翻炒得也不夠均勻,待到出鍋裝盤,那炒飯色澤略顯黯淡,邊緣甚至粘着幾粒焦黑的米粒,賣相實在凄慘。
可祝明燦卻像是得了什麽稀世珍馐。
她也不用宮女伺候,自己捧過那盤賣相不佳的炒飯,拿起銀匙就挖了一大勺塞進嘴裏。
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咀嚼,眉眼彎成了月牙兒,含混不清地嘟囔:“唔,就是這個味兒。”
她吃得極慢,每一口都細細品味,仿佛要将這尋常滋味刻進骨子裏。
滿滿一盤,她竟吃了大半,剩下小半實在撐不下了,才戀戀不舍地放下銀匙。
“飽了?”祝元穗看她餍足地眯着眼,像隻曬太陽的貓,忍不住失笑,伸手替她拂去嘴角沾着的一小粒蛋花。
“嗯!”祝明燦重重點頭,滿足地喟歎一聲,随即指着那剩飯,“這個誰也不許動,給我留着,晚膳我還要吃!”
天青忍着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剩飯收進食盒,仔細蓋好。
祝元穗看着妹妹心滿意足的模樣,心底那片沉甸甸的陰霾似乎也被這溫情的煙火氣驅散了些許。
她揉了揉祝明燦的發頂,剛想說什麽,殿外隐約傳來悠揚的鍾磬之聲。
那是天月學堂下晌上課的預備鍾聲。
“時辰不早,我得走了。”祝元穗站起身,理了理微皺的衣裙。
祝明燦眼中掠過一絲不舍,卻也知學規森嚴,不能誤了長姐正事。
她點點頭,軟聲道:“那長姐快去吧,仔細遲了夫子要打手心,晚些時候若得空,長姐定要再來瞧我。”
“好。”
祝元穗應下,最後看了一眼妹妹明媚的笑臉和那個裝着剩飯的食盒,轉身随着天青,踏出了昭陽殿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