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燦的眸光一直随着祝元穗的身影,在回廊間穿梭。
一時竟未注意到身後那陣沉穩的腳步聲。
“陛下駕到——”
直到宮人低低的唱喏響起,她才聞聲回眸。
看見來人,她豔麗的眉眼微擡,一股淩然的媚意流瀉。
燕胥步履沉穩,進殿後的目光一瞬就鎖到他想見之人,皺起的眉眼微松。
“今日氣色倒是瞧着好了些。”
他順着霸占主位,将尊貴的貴妃擠到了角落。
全天下敢這樣做的,也唯有他一人。
祝明燦哼哼兩聲,掃了一眼登堂入室的帝王,撇嘴。
“陛下怎麽有空來我這了。”
聽她不講理的問詢,燕胥微微搖頭,也不搭話。
這話要是接了,這人定要順杆子往上爬。
眼角掃過桌上那盤賣相不佳的炒飯,他擰眉。
“這是什麽,誰敢給我們尊貴的貴妃娘娘送上這樣的東西?”
帝王微微沉下的眉眼掃過底下的宮女。
分明是玩笑的一句,底下伺候的人堪堪就要跪下。
“可是有人克扣你的用度?”
即使知道祝明燦跋扈,受不得半點委屈,他又寵愛,阖宮上下誰敢苛待?
但燕胥還是擔心。
他寵愛進了手心裏的人,他最是了解。
祝明燦要最好的珠寶,最鮮亮的衣裳,最精細的吃食養着。
别說這種不入眼的炒飯,就連擺盤難看了幾分她都不樂意動筷。
祝明燦撐了撐手臂,把自己的位置擴大了兩分。
“就是給她們十個膽子,都無人敢苛待我。”
眼皮一掀,十足的妖妃做派。
燕胥斜眼看着張牙舞爪像隻護着地盤的貓兒似的祝明燦,嘴角溢出抹笑意。
既然無人苛待,那便是她自己的意思。
真是難得。
想起福安先前的彙報,他一挑眉。
“你那妹妹送的?”
除了她,燕胥想不出還有什麽人能讓祝明燦把這東西當塊寶。
如果能讨她歡心,他倒是不介意給祝家人一些面子。
祝明燦用力的點點頭,得意的若是身後有尾巴,就要翹起來了。
燕胥難得見她這副模樣,也起了逗弄的心思。
“既是你妹妹獻上的美味,怎不邀朕共嘗?”
他長指夾住霸占位置的衣袖,再擠進了幾分。
祝明燦瞪眼。
“皇上來我這昭陽殿搶座又搶吃的,怎的,禦前虧待了您不成?”
“若是這樣,臣妾可要賞福安幾個闆子了。”
這話自然是調笑,福安也不懼,帶着笑躬身。
“哎呦,貴妃娘娘可饒了奴才,奴才哪兒敢啊。”
祝明燦的衣裙重新占回了主位,她挑眉。
“那可要問陛下了。”
看她那副霸王花的樣子,燕胥失笑,學着她之前的模樣。
“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來惹我們貴妃娘娘不快。”
……
另一側,祝元穗已然踏出府門,正要離去,卻被天青攔住。
“祝小姐,貴妃娘娘吩咐,今日下午是天月學堂的馬術課,馬場離此處略遠,特命奴婢備了轎子。”
祝元穗一愣,心中浮現一抹暖意。
明燦看着最是鬧騰粘人,實則也最是細心。
隻是這貴妃娘娘的轎子擡出去,那群同窗又得将眼珠子挂在她身上,沒個三天三夜下不來。
也罷,她這個做長姐的,不能拂了這份心願。
祝元穗在天青的引領下,乘上了一頂由兩名健壯内侍擡着的青帷小轎。
轎子輕快平穩,穿行在宮牆夾道間。
午後陽光透過薄薄的轎簾灑進來,暖融融的。
她靠着轎壁,眼前浮現小妹滿足的笑臉。
等俨王和林月妩倒台,這樣的日子,往後會很多很多吧。
然而,這份難得的甯靜并未持續太久。
小轎剛拐出通往馬場的月洞門,喧鬧的人聲和駿馬的嘶鳴便撲面而來。
寬闊的馬場上,已聚集了不少身着騎裝的學子。
三三兩兩,或牽馬閑談,或檢查鞍具,氣氛熱烈。
祝元穗剛下轎站穩,目光随意掃過人群,眉頭便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隻見不遠處,俨王燕照一身銀白繡雲紋的騎裝。
身姿挺拔,正被一群興奮的貴女和學子們簇擁在中間。
他臉上挂着溫雅和煦的笑容,耐心解答着周圍人關于騎術的問題。
舉手投足間盡顯親王風範,引得那些年輕貴女們眼神發亮,面泛紅霞,低聲的驚歎和傾慕之語不絕于耳。
“俨王殿下今日這身騎裝真是英武不凡!”
“殿下騎術精湛,待會兒定要讓我等開開眼界!”
“能得殿下指點一二,真是三生有幸……”
“殿下真是溫潤如玉,平易近人……”
林月妩亦在人群外圍,她并未像其他貴女那樣擠上前。
隻安靜地站着,一身水青色騎裝襯得她身姿纖弱。
她微微垂着頭,嘴角展現一抹恰到好處的、溫婉又略帶得意的笑容。
眸光幾次與燕照相視,裝作漫不經心。
仿佛他身側那些人都是他們眉目傳情的陪襯,她才是唯一走進他心中的倩影。
祝元穗看着這好似其樂融融的一幕,像是吞了隻蒼蠅般,都想把中午吃的飯嘔出來。
這對心思陰毒的男女,一個道貌岸然,一個裝模作樣。
偏偏還引得這麽多人趨之若鹜!
她迅速移開目光,仿佛再看一眼都要髒了她的眼睛。
不過今日俨王親自到場,其他皇親國戚應該也來了不少。
祝元穗将目光放遠,搜尋着氣度不凡的生面孔。
心中微動,想來這馬場,也是權貴們互相結交的場地。
這是極好的機會,她必須仔細留意。
而祝元穗未曾注意到,在自己旁側,視野極佳的觀景閣樓二層。
燕淮斜倚在朱漆欄杆旁,一身月白常服襯得他身姿越發颀長挺拔。
他姿态慵懶,修長的手指間把玩着一枚溫潤的玉佩,目光鎖定在馬場入口處那個淺藍色的身影上。
她的一舉一動,一颦一笑,于他而言,充滿了吸引力。
“主子,您瞧,俨王殿下又在體察民情了。”
王蹇站在燕淮身後半步,看到燕照與人攀談起勁兒,忍不住低聲陰陽怪氣。
燕淮沒應聲,目光瞧着祝元穗走向一匹頗爲神駿卻帶着幾分躁動不安的黑色駿馬,微微挑眉。
隻見她絲毫不懼地伸手撫摸馬頸,嘗試與它溝通。
那專注而沉靜的側臉,在陽光下仿佛鍍上了一層柔光,與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燕淮收了手中玉佩,嘴角噙着笑:“那我們豈能落人後?走,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