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教騎射的先生已經來到馬場前。
先生名爲黃善舒,乃是京師三大營中赫赫有名的教頭。
隻見他拍了拍厚掌,聲如洪鍾:“騎術小考,重在穩、準、捷!你們當中就屬月妩騎術最佳,月妩,你來爲同窗示範。”
話音方落,一道水青色的身影已翩然出列。
林月妩牽着那匹溫順的棗紅馬,姿态娴雅,對着黃教頭盈盈一禮,聲音清泉般悅耳:“是。”
她翻身上馬的動作流暢優美,引得周圍一片低低的贊歎。
林月妩端坐馬背,腰背挺直如修竹,控着缰繩,先是小步慢跑,姿态從容。
緊接着,她輕夾馬腹,棗紅馬步伐加快,輕快地繞場一周,蹄聲清脆,節奏分明。
最後一段直道沖刺,她俯低身子,人與馬仿佛融爲一體,速度驟然提升,衣袂翻飛間,穩穩停在終點線前,分毫不差。
“好!”黃教頭眼中露出贊許,“姿态端方,騎術娴熟,當爲甲等!”
“林小姐這騎術,我都要自愧不如。”
人群中,一聲喝彩傳來。
湘王燕奉點着頭鼓着掌,笑聲爽朗,一雙桃花眼彎成了月牙,頰邊酒窩深深。
這個十二皇子,是京中有名的随性灑脫,與燕淮關系頗爲不錯。
此時的他豎起大拇指,面上滿是少年人的直率贊歎。
“月妩姐姐好厲害!”
“不愧是林小姐,騎術也這般出衆!”
“當真巾帼不讓須眉!”
恭維聲浪裏,燕照唇角噙着溫雅和煦的笑意,和林月妩目光相撞,二人好似在無聲交談。
林月妩的臉頰漫上一層恰到好處的紅暈,垂眸下馬,謙遜道:“殿下謬贊,是老師們教導有方罷了。”
那副溫婉又略帶羞意的模樣,引得旁人驚歎聲又起。
祝元穗站在稍遠些的樹蔭下,正百無聊賴地撫摸着駿馬的鬃毛。
她選的這匹通體烏黑、略顯躁動的駿馬名爲踏影。
因着第一日來上課,祝元穗不用參加小考,純粹是來圍觀的。
聽着那邊的喧鬧,她眼皮都懶得擡一下,隻專注于安撫手下這匹烈性子的家夥。
踏影噴了個響鼻,碩大的頭顱在她手心蹭了蹭。
那邊熱鬧聲音愈發響,祝元穗心中冷意逐漸彌漫。
林月妩與燕照兩人眉來眼去,眼珠子都快要掉到地上了,就沒人看得見?
就像旁人天生該襯托他們似的。
燕淮不知何時踱步到了她身側,月白常服襯得他身姿越發颀長:“祝小姐怎麽一人悶在此處,不去試試看?”
“你走路沒聲音的嗎?”
祝元穗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吓了一跳,眼角餘光瞥了眼燕淮。
“林小姐表現這麽好,還不夠你看?何須我去湊熱鬧?”
燕淮抱着臂,目光掃過被衆人簇擁誇贊的林月妩,又落回祝元穗身上,唇角勾起一絲帶着點玩味的笑。
“這就叫好了?”他聲音不高,帶着慣有的懶散腔調,卻清晰地傳入祝元穗耳中。
祝元穗手上動作未停,頭也不擡:“瑾王殿下有何高見?”
燕淮的目光落在她與踏影自然親近的姿态上,幽深的眸底掠過一絲追憶的光。
“高見談不上。”他輕笑一聲,帶着點戲谑,“隻是覺得,若論騎術,有人在少年時,已能縱馬如飛,馴服烈駒,更曾……”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仿佛在回味一個遙遠的畫面,“更曾于驚馬失控、千鈞一發之際,勒缰回旋,救下某個差點摔斷脖子的倒黴蛋。”
祝元穗撫馬的手微微一頓。
兒時記憶的碎片瞬間被勾起。
那是個春日,燕淮剛得了一匹性子暴烈的西域馬,少年意氣,非要試騎,結果馬驚了,直沖斷崖。
當時隻有十二三歲的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策馬追上,在崖邊險之又險地拽住了那匹驚馬的籠頭,硬生生将快要被甩下去的燕淮拖了回來。
縱然祝元穗打小擅騎射,可也手臂脫臼,養了足足半月。
那驚心動魄的一幕,連同燕淮當時煞白的臉和劫後餘生的眼神,此刻都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她擡起眼,撞進燕淮深邃的眸子裏。
那裏面沒有戲谑,隻有專注。
祝元穗面上閃過一絲錯愕,随即眼睛微眯。
好啊你個燕滾滾!這不是記得挺清楚的嗎!
祝元穗冷哼一聲,小臉氣鼓鼓的:“是哇,救某人不如救隻狸奴,那小玩意兒碰到救命恩人還會甩甩尾巴蹭蹭人呢。”
燕淮微微挑眉,面色極爲無辜淡定:“隻是模糊記憶罷了,是我曾經有哪裏對不住你?”
祝元穗被他一噎,登時有些啞火。
人家還沒說名字呢,自己怎麽就上趕着承認了。
懶得理他!
祝元穗一個大跨步往旁邊站了站,手中依然不停地安撫着踏影。
而另一側,同窗們的騎射考試陸陸續續進行。
尾聲時,就聽俨王興緻高昂,環視一圈熱鬧的馬場,朗聲提議道。
“諸位同窗騎術精湛,光是考校未免單調,春日正好,不如來場圍獵小賽?以此山場爲界,半個時辰爲限,以獵物多寡論勝負,勝者……本王自有彩頭奉上。”
他笑容溫和,目光掃過衆人,尤其在林月妩身上停留片刻,帶着柔情蜜意。
此言一出,本就熱烈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圍獵刺激,又有俨王彩頭,哪個少年人不熱血沸騰?
附和之聲四起。
“俨王殿下好提議!”
“正該如此!”
“殿下英明!”
一直懶洋洋抱着臂,仿佛對周遭一切都興緻缺缺的燕淮,此時卻眉梢微挑。
他目光掃過躍躍欲試的人群,最終落回祝元穗身上。
心頭微動,一個念頭悄然升起。
他忽然邁步走向馬廄旁,修長的手指在一排馬鞍上劃過,最終停在了一匹通體雪白神駿非凡的照夜玉獅子前。
這馬性子極烈,尋常人難以駕馭,此刻正不耐煩地刨着蹄子。
“就它了。”燕淮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衆人耳中。
他利落地解開缰繩,動作流暢地翻身上馬。
那白馬初時還想尥蹶子,卻被燕淮雙腿一夾,手腕一沉,穩穩控住。
他端坐馬背,月白勁裝雪白駿馬,身姿挺拔如松,那份睥睨的貴氣與慵懶下潛藏的鋒芒瞬間展露無遺,竟将在場所有鮮衣怒馬的少年人都壓了下去。
“瑾王殿下也要參賽?”有人驚呼。
“天啊,是那匹玉獅子!竟然被馴服了?”
“瑾王殿下好生厲害!”
燕照看着突然下場且瞬間成爲焦點的燕淮,眼底深處飛快掠過一絲陰霾,但面上笑容依舊溫雅:“九皇弟也有此雅興?甚好,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