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湊個趣兒。”
燕淮眼角帶笑,聲音是慣有的疏懶,仿佛隻是興起遛個彎。
他來此處,本就是來看祝元穗的,故此連正經的騎裝都未換,更遑論專用的鞍鞯。
此刻身下不過一副臨時從馬廄旁扯來的普通鞍具,與神駿的玉獅子還有他的身份格格不入。
偏生坐在那烈馬背上,身姿挺拔如松,氣勢銳不可當。
祝元穗忍不住擡頭望去,随後又撇撇嘴。
笨蛋,俨王提議圍獵就是想自己出風頭,現在被他搶了,怎會善罷甘休。
而且顯擺就顯擺,連像樣的鞍子都不尋一副,真不怕颠散了那副懶骨頭!
不過……啧,瞧着倒是人模狗樣,這老腰也還挺能撐場面。
不及細思,圍獵小賽的号角吹響。
霎時間駿馬嘶鳴,蹄聲如雷,衆學子如離弦之箭般沖入劃定的山場範圍。
煙塵滾滾,呼喝聲、箭矢破空聲此起彼伏。
燕淮一夾馬腹,玉獅子如一道白色閃電疾射而出。
他控缰的手腕極穩,姿态看似随意,卻與身下烈馬渾然一體。
沒有繁複的鞍具束縛,反倒顯出幾分遊刃有餘的野性。
弓是臨時從王蹇手裏拿的普通獵弓,箭囊也是臨時湊的數。
然而這絲毫不影響他的發揮。
隻見他策馬穿林過澗,如履平地。
弓開滿月,箭似流星,幾乎箭無虛發。
狡兔、雉雞、甚至一頭慌不擇路的麂子,都成了他囊中之物。
場外觀戰的人群,目光早已不由自主地被那道月白身影牢牢吸引。
驚呼贊歎聲一浪高過一浪。
“快看瑾王殿下那一箭!穿林而過正中野兔!”
“天呐!那玉獅子躍澗的身姿!殿下控馬簡直神乎其技!”
“這才是真正的騎射功夫!俨王殿下雖好,可這……”
議論聲雖壓得低,卻清晰地鑽入燕照耳中。
他面上笑容依舊,握着缰繩的手卻指節泛白,眼底的陰鸷幾乎要壓不住。
他射落的幾隻獵物,在燕淮那堆成小山的收獲面前,顯得格外寒酸。
半個時辰轉瞬即逝。
鳴金收兵。
毫無懸念,燕淮獵獲最豐。
侍衛上前清點獵物,數目遠超第二名的燕照一大截。
黃教頭也忍不住撫掌贊歎:“殿下臨時起意,騎具不全尚能有此佳績,實乃神乎其技,當爲魁首!”
燕照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妒火,擠出溫雅笑容上前,親自将作爲彩頭的一柄鑲嵌寶石的精緻匕首遞上:“九皇弟果然深藏不露,皇兄佩服。這彩頭,實至名歸。”
語氣聽着真誠,眼底卻無半分暖意。
燕淮随手接過匕首,指腹摩挲了一下冰涼的鞘身,唇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懶懶道:“皇兄客氣了。”
他目光下意識投向樹蔭下,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想看看祝元穗的反應。
然而,樹蔭下空空如也。
祝元穗壓根沒看他這邊!
燕淮心頭猛地一澀,唇角的弧度瞬間僵住。
目光在場上搜尋一圈,這才捉住那抹小巧的身影。
此時的祝元穗正微微仰着頭,與一位身着绯紅錦袍、意氣風發的少年說着話。
那少年眉眼飛揚,正是曾在街市上爲祝元穗仗義執言的翟小郡王。
隻見翟小郡王手舞足蹈,似乎在講着什麽趣事。
祝元穗聽得認真,嘴角噙着一絲淺淡卻真實的笑容,偶爾還點頭回應。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暈。
這一幕落在燕淮眼中,隻覺刺眼無比。
他握着匕首的手緊了緊,那點剛剛因獲勝而升起的、想在某人面前顯擺的心思,瞬間被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淹沒。
心口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濕冷的棉花,悶得發慌。
連手中那柄價值不菲的寶石匕首,也變得索然無味。
“主子?”王蹇敏銳地察覺到主子周身氣壓驟降,低喚了一聲。
燕淮沒應聲,隻是眸色沉沉地看着槐樹下相談甚歡的兩人。
方才控馬射獵時的銳氣盡數斂去,隻剩下化不開的陰郁。
就在這時,一位身着鵝黃騎裝、容貌嬌豔的貴女,在同伴的慫恿下,鼓足勇氣,臉頰绯紅地走到燕淮馬前。
她盈盈一拜,聲音嬌柔婉轉:“瑾王殿下騎術無雙,風采令人心折,小女子、小女子仰慕殿下風儀已久……”
她擡起頭,眼波流轉,帶着大膽的期待,“不知殿下……可願與小女子共乘一騎,指點一二?”
這般大膽,令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過來。
燕淮被打斷思緒,目光從槐樹下收回。
他垂眸掃了一眼馬前的少女,眼神淡漠散漫。
方才那點因祝元穗而起的陰郁,此刻盡數化作了拒人千裏的疏冷。
“沒空。”兩個字,幹脆利落,毫無轉圜餘地。
那貴女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眼圈一紅,羞憤難當地掩面跑開了。
場中頓時響起一片嘩然。
緊接着竊竊私語聲起:
“天,那位可是劉尚書家的千金!瑾王殿下這也太不留情面了……”
“嗐,這有什麽稀奇?你們何時見過瑾王殿下身邊有過女人?連個通房侍妾都沒聽說過!”
“嘶,你這麽一說,殿下他、該不會有龍陽之癖?”
“說不定哦,那王府上下,皆是男子,你看王蹇,更是整日形影不離的!唉,當真是白瞎了瑾王殿下那副好皮囊!”
“不過,也一直有傳言,說瑾王殿下這些年,好像一直在找什麽人,但是一直沒找到就是了……”
王蹇聽得頭皮發麻,如臨大敵。
但轉念一想,自家主子好像确實不近女色,身邊唯一的女子就是祝元穗。
但每每碰上她,主子總是一臉複雜說些怪話,一看就是在提防!
難道王骞打了個寒戰。
他他他賣力不賣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