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繼續向南,景象愈發凄慘。
官道兩旁,原本應是稻浪翻滾的沃野良田,如今隻剩下一片狼藉的泥濘。
渾濁的黃水尚未完全退去,在低窪處形成一片片死寂的水塘。
被連根拔起的樹木橫七豎八地倒伏着,枝葉上挂滿淤泥和枯草。
田埂、溝渠早已不見蹤影,目光所及,盡是洪水肆虐後淤土和沙石。
偶爾能看到半截淹沒在泥水中的房屋殘骸,或是一件漂浮的破爛家具,無聲訴說着當時的狂暴。
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水腥味和東西腐爛的漚臭。
災民的數量也急劇增多,幾乎堵塞了官道。
他們大多渾身泥污,許多人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赤腳踩在冰冷的泥水裏,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動。
有人走着走着,便一頭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旁邊的人或麻木地繞開,或發出一聲短促悲鳴。
“停車。”葉雯沉聲吩咐。
馬車緩緩停下。
“去難民堆裏找個能說上話的人過來問問。”葉雯吩咐道。
萬全領命而去,不多時,便帶着一個中年男子回來。
那人衣衫褴褛,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嶙峋的脊骨在單薄的衣衫下清晰可見。
他顫巍巍地跪下,聲音有氣無力:“貴人安好。”
葉雯直接問道:“聽聞朝廷赈災的隊伍早已抵達,七皇子殿下也在此主持,爲何此地仍是這般景象?官府未曾設粥棚安置嗎?”
那男子聞言,額頭緊緊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裏滿是悲怆與絕望:
“回貴人的話,前些日子朝廷的赈災隊伍确實來了,七皇子殿下也到了,粥棚也設起來了……可就在三天前的夜裏,上遊忽然又潰了堤,第二波洪水毫無征兆地沖了下來!那水勢……比第一回還猛!”
他擡起頭,混濁的眼睛裏沒有一絲光亮:“粥棚、臨時搭的窩棚,全被沖垮了。好多好不容易才聚攏起來的災民,又被沖散了,生死不知。
連……連七皇子殿下,都被洪水卷走,不見了蹤影!聽說好多随行的官員也遭了殃。如今官府剩下的人,都在沒日沒夜地搜尋七殿下,哪還有人顧得上我們這些蝼蟻的死活……”
顧榮失蹤了?!
葉雯心頭猛地一沉。
旁邊的溫向南更是瞬間小臉煞白,下意識緊緊抓住葉雯的袖子:“娘……小七他……”
李寶珠也驚得掩住了口,看向葉雯。
葉雯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示意她鎮定。
她深吸一口氣,對那男子道:“多謝告知。”
她有心想給這人一點幹糧,可看着周圍無數雙餓狼般的視線,深知不能給。
一旦給了,隻怕她前腳離開,這人後腳就得遭殃。
打發他離開後,葉雯的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第二波洪水?顧榮被沖走失蹤?
這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
她強迫自己冷靜分析。
視頻裏的顧榮都能在深宮中活下來,沒道理如今有了更多準備和身份,反而折在這裏。
他一定還活着,隻是情況恐怕不妙。
“娘,我們現在怎麽辦?”溫向南的聲音滿是擔憂。
“先去府城。”
葉雯沉聲道,目光銳利地望向殘破城牆的方向,“看看裏面到底亂成了什麽樣子。”
馬車再次啓動,駛向前方的南陽府城。
越靠近城門,景象越是觸目驚心。
城牆有多處坍塌,護城河裏滿是淤泥雜物,散發着惡臭。
城門半倒,無人看守,災民如同灰色的潮水,麻木地湧進湧出。
城内街道一片狼藉,洪水退去後留下的厚厚淤泥幾乎淹沒小腿,倒塌的房屋随處可見,幸存的建築牆壁上留着高高的水漬線。
街上幾乎看不到正常的行人,隻有蜷縮在斷壁殘垣下瑟瑟發抖的災民,或是有氣無力翻找着什麽的幸存者。
偶爾有幾個穿着衙役服色的人匆匆跑過,也是滿臉疲憊焦躁,對周遭的慘狀視若無睹。
葉雯讓馬車直接駛向府衙所在。
府衙的情況更糟。
大門歪斜,牌匾不知去向,院牆塌了大半。
院子裏積着未退的泥水,一片狼藉。
隻有寥寥幾個衙役,正有氣無力地用破木闆和掃帚,試圖清理堂前厚厚的淤泥,動作遲緩,眼神麻木。
哪裏還有半分官府的樣子?簡直如同廢墟。
葉雯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顧榮失蹤,官府癱瘓,災民絕望……這南陽府,已是一片死地,卻又暗流洶湧。
萬全見狀,上前一步,對着那幾個埋頭清理淤泥的衙役喝道:“錦霞君駕到!爾等還不速來迎見!”
那幾個衙役聞聲,茫然地擡起頭,似乎花了點時間才消化“錦霞君”這個名号。
其中一人扔下手中的破木闆,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前,在泥水中便要跪下,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與麻木:“小的……小的參見錦霞君,不知貴人駕臨,有失遠迎……”
“不必了。”葉雯擡手阻止了他的跪禮,“天災當前,百姓水深火熱,這些虛禮就免了。”
她環視一圈,問道:“府衙如今是何人主事?其他官員呢?爲何隻有你們幾人在此?”
那衙役臉上露出苦澀:
“回錦霞君的話……府尹大人在第一波洪水中就……殉職了。同知、通判幾位大人,五日前随着七殿下外出巡視堤防,第二波洪水來時……也都沒能回來。
如今府衙裏,就剩下我們這些無品無級的小吏和幾個衙役,主簿大人前日去下遊尋人,至今未歸……實在是……無人主事啊。”
難怪亂成這樣!
主官殉職,佐貳官失蹤,中層吏員也無心政務,整個南陽府的行政體系已然崩潰。
葉雯心中寒意更甚。
官府系統崩潰,流民無數,若是有人起頭暴亂......
不能就這麽放任下去,若是再繼續,南陽必亂。
“七皇子殿下失蹤前,可有何安排?赈災糧款現在何處?”葉雯追問。
衙役搖頭,眼神空洞:“殿下初來時,是有些安排的,也調撥了部分糧款設粥棚。可第二波洪水一來,什麽都亂了。存放糧款的庫房地勢低,也被淹了,後來一片混亂,不知是被水沖了,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