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看着她清澈卻充滿決絕的眼睛,點了點頭:“好。從今往後,你便叫霓裳。”
最終,他将她送入了鹹陽城外的楚館。那是巴家開設的銷金窟,是權貴們尋歡作樂之地,魚龍混雜,消息靈通,是最佳的潛伏場所。霓裳憑借着絕色的容貌、過人的才藝和八面玲珑的手段,很快便在楚館站穩了腳跟,甚至成爲了頭牌之一,代号“韓”。
前些日子,張良冒險進入楚館,除了他需要确認霓裳這條線是否安全可靠,還有就是要交給霓裳第一個任務,那就是确認丹爐府發生了什麽,他總覺得此物會有大用!
霓裳的表現沒有讓他失望,她将探聽到的消息都通過張良留下的渠道進行傳遞,而最近她竟然說猜到此物是用什麽制作的了,這才讓張良決定巴忠出逃此事,讓她來主導。
當張良聽聞楚地封君全家皆死的時候,他就知道巴家要出事了,這才派荊無涯去巴家搞财物,令傳遞消息,秘密把巴忠弄走。
那夜,廷尉府的人尚未抵達,楚館便已陷入一片混亂。巴忠正在西廂房與那趙牌绾星飲酒作樂,突然,外面傳來喧嘩和濃煙的氣味。他本能地感到不妙,想要逃離,卻被幾個突然闖入的黑衣人打倒在地。爲首一人,身形與巴忠有七八分相似,正是張良預先安排在此的死士之一。另外兩人,也是身手利落的亡命之徒。
巴忠還未反應過來,那黑衣人已熟練地用麻布塞住了他的嘴。
死士們用最快的速度結束了巴忠兩名護衛和那绾星的性命,确保他們不會發出任何聲響。
外面火勢迅速蔓延,濃煙滾滾而入,嗆得人幾乎窒息。就在他以爲自己要被活活燒死之際,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濃煙之中。
是霓裳。
她身披一件濕透的鬥篷,臉上蒙着布巾,隻露出一雙眼睛。她動作迅速而冷靜,指揮着幾個同樣裝束的黑衣人,在房内潑灑了大量桐油等易燃物。
接着,爲首的死士脫下自己的外衣,換上巴忠的衣服,并将從巴忠身上取下的那枚刻有“巴”字的玉佩和印信,小心地放在自己腰間。
一切準備就緒。
霓裳最後看了一眼被火焰吞噬的房間,绾星,不要恨我,那雙眼睛沒有任何波瀾。
她帶着巴忠和幾個得力手下,趁亂從楚館的後門,隐蔽地離開了烈火熊煙的鹹陽城。
章邯率領的大軍已然抵達巴郡,開始了地毯式的清剿。巴家在巴郡的勢力,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擊。那些私開的礦山被查封,私鑄的兵器被沒收,巴家的族人和門客,無論是否參與叛亂,幾乎都遭到了清洗。一時間,巴郡血雨腥風,人人自危。
然而,讓章邯感到困惑的是,除了巴信的零星供述和現場找到的一些蛛絲馬迹外,他始終沒有找到巴家謀反的更深層次證據,也沒有找到巴信供述中提到的“楚人”的直接證據,更沒有找到巴信的主力,以及那十幾艘滿載金銀财貨的樓船。
他将巴禮打入死牢,嚴加看管,但巴禮除了哭嚎着喊冤,反複強調自己是被巴信逼迫,以及巴信要投奔張良之外,再也問不出更多有價值的信息。
仿佛巴家的這次“叛亂”,就像是一出精心策劃的戲碼,在最關鍵的部分,戛然而止。
而遠在漢中的扶蘇,雖然受了箭傷,但因爲救治及時,性命無虞。隻是那支箭矢射入肩胛骨,傷勢頗重,短時間内無法行動,隻能暫時留在漢中郡府養傷。
王贲抵達漢中後,見到扶蘇無恙,心中懸着的石頭總算落下。然而,當他聽完扶蘇關于遇刺過程的講述,以及漢中郡守王纮的彙報後,他眉頭緊鎖,心中疑雲更甚。
巴家?荊轲之子?伏擊扶蘇?
這三者之間,究竟有着怎樣的聯系?巴家爲何要伏擊長公子?僅僅是因爲被巴信逼反?那荊轲之子又爲何會參與其中?是爲了報當年刺秦之仇?還是受何人指使?
王贲在漢中郡府坐鎮,一面調集四郡兵馬協助章邯圍剿巴郡,一面派出黑冰台精銳沿着荊無涯逃竄的方向追擊,同時嚴密盤查漢中郡内所有可疑人員。
然而,荊無涯如同泥牛入海,再無蹤迹。
扶蘇在養傷期間,對巴郡之事也多有思索。他召來随行的張蒼,與他探讨巴家叛亂的疑點。
“蘇先生,”扶蘇靠在床榻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卻很清明,“你覺不覺得,巴家此次叛亂,有些……蹊跷?”
張蒼坐在床邊,手裏把玩着一個新制的紙團,聞言點了點頭:“公子所言極是。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巴家此舉,疑點重重。”
“首先,巴家爲何要伏擊公子?對他們來說,公子活着,對他們并沒有直接的威脅。反倒是叛亂伏擊公子,一旦失敗,便是滅頂之災,這完全不符合商人的逐利本性。”
“其次,巴家雖有勢力,但其力量主要集中在巴郡的财富、人脈和私兵上,并非訓練有素的軍隊。他們竟然敢公然對抗朝廷,伏擊公子車駕,這等膽量,令人匪夷所思。若非被逼到絕路,或是有恃無恐,絕不會如此行事。”
“還有那個荊無涯……”張蒼眼神微凝,“荊轲之子,刺秦之後,銷聲匿迹多年。此番突然出現,參與伏擊,其目的爲何?僅僅是爲了複仇?還是受何人指使?”
扶蘇輕歎一聲:“我總覺得,巴家之事,并非表面看上去那麽簡單。巴家或許隻是一個棋子,被人推到了台前。”
“公子英明。”張蒼說道,“臣也以爲如此。隻是,這幕後的棋手,究竟是誰?其目的又是什麽?目前還不得而知。”
扶蘇沉默了。棋手?在鹹陽,誰有能力,又有動機策劃這一切?他的那些兄弟?還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