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句屬實!求統領明察!”
赢三直起身,嫌惡地退後一步,對書記官冷冷道:“記下來沒有?”
書記官連忙将寫滿字的竹簡遞上。
“讓他們按上手印,簽字畫押,省得日後反悔,說是我黑冰台屈打成招!”
韓申三人顫抖着,争先恐後地接過筆,寫下自己的名字,又用印泥按下手印。那紅色的指印,像是用血畫下的契約。
赢三收起竹簡,冷漠地掃了他們一眼,轉身便走,再沒有多說一個字。
黑冰台的銳士們如潮水般退去,隻留下大堂内癱軟如泥、一身腥臊的三人,以及滿室的死寂。
走出韓府,夜風吹過,赢三眼中的寒光愈發淩厲。
他沒想到,自己平日裏監視得如此嚴密,這些家夥竟然還敢在暗地裏搞出這麽多小動作。
看來陛下是對的。
這些人的血,流得還不夠多,已經忘了疼了。
鹹陽宮,章台宮。
香爐裏升騰的青煙,在巨大的梁柱間缭繞,最終消散于那片深邃的殿頂。
嬴政高坐于禦座之上,目光平靜地注視着階下那個身形枯瘦,卻站得筆直的身影。
周琰。
這位曾經的巴郡郡守,如今的待罪之囚,臉上沒有絲毫恐懼或谄媚,隻有一種曆經世事後的沉寂。
“罪臣周琰,參見陛下。”
他躬身行禮,聲音平穩,不卑不亢。
嬴政沒有立刻讓他平身,隻是淡淡地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響:“巴蜀之事,扶蘇已盡數報于朕知。你可知罪?”
“罪臣知罪。”周琰答得幹脆利落。
“哦?”嬴政的眉毛微微挑起,似乎對他這般坦然的态度産生了一絲興趣,“說來聽聽,你何罪之有?”
“罪臣之罪,在于失察,在于失職,更在于……自作聰明。”周琰擡起頭,直視着禦座上的帝王,眼中沒有絲毫躲閃,“罪臣在巴郡,行‘養豬之策’,妄圖以一豪強,壓制衆豪強,此爲自作聰明之罪。然則,豬肥則噬主,終釀大禍,此爲失察之罪。身爲朝廷命官,未能以秦法約束地方,反行此等權宜之計,愧對陛下信任,此爲失職之罪。”
他一番話說得條理分明,竟是将自己的罪狀剖析得清清楚楚。
“養豬之策?”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倒是有趣的比喻。那你以爲,朕将六國舊族,那些曾經的虎狼,盡數遷至鹹陽,圈于這城中,又算是什麽策?”
周琰聞言,身體微微一震,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陛下此舉,乃是釜底抽薪之策。将虎狼移出山林,則山中百獸,再無首領。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山中沒了虎狼,猴子也能稱大王。”周琰的聲音低了幾分,“陛下,罪臣在巴郡的失敗,看似是因爲巴家這一頭‘豬’養得太肥。但罪臣鬥膽,即便沒有巴家,也會有李家、趙家。舊的豪強倒下了,新的豪強,會從那片土地裏,自己長出來。隻要那片土地,依舊能滋養他們。”
嬴政的目光銳利起來:“你的意思是,朕的均田令,朕的秦法,都成了滋養他們的沃土?”
“陛下息怒!”周琰再次躬身,“秦法嚴明,天下無出其右。隻是,法行于人,終究要靠人來推行。”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陛下,大秦一統天下,靠的是百萬銳士奮勇殺敵,所憑者,軍功也。戰争結束,天下太平,将士解甲歸田。陛下論功行賞,賜予他們爵位、田地。他們是爲大秦流過血的功臣,理應享受這份榮光。”
“但是,”周琰話鋒一轉,“功臣之後呢?他們的子孫,生來便有爵位,坐擁良田,他們不必再上陣殺敵,便可食邑一方。他們,便成了新的地方望族。這些人,與陛下當年遷至鹹陽的六國舊貴,又有何異?他們盤踞地方,聯絡姻親,侵占田畝,影響官吏。他們便是那片土地上,新長出來的‘猴子’。”
嬴政沉默不語,手指在禦座的扶手上輕輕敲擊着,發出沉悶的聲響。
周琰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觸及到了這位帝王内心深處最爲在意的地方。
他繼續說道:“罪臣在江州時,曾辦過一案。一商賈名爲陳猾,竟敢僞造官府文書,私自調動糧草,中飽私囊。事發後,罪臣将其棄市。看似是大快人心,可罪臣心中清楚,這陳猾背後,若無地方勢力的庇護與勾結,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如此猖狂。朝廷派去的官吏,若想有所作爲,便繞不開這些地頭蛇。或與之同流合污,或被其架空,寸步難行。罪臣無能,才想出了扶持一派、打壓一派的下策。妄圖以毒攻毒,最終卻引火燒身。”
“所以,在朕看來,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庸才。”嬴政冷冷地打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