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在這一刻,被推向了高潮。
嬴政滿意地點了點頭,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王虎身上,這讓剛剛還在羨慕同僚的王虎,心裏咯噔一下。
“王虎。”
“末……末将在!”
“朕知你勇冠三軍,但有勇無謀,終是匹夫。朕今日不罰你,但要讓你心服口服。”嬴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朕命你,與茅焦禦史,即刻随黑冰台的銳士,前往城南丹爐府。長公子與墨家,爲你的‘屠象’大計,備下了一份厚禮。去看看,看了,你再回來告訴朕,南疆的象,還好不好殺。”
王虎愣住了,茅焦也愣住了。讓他們兩個去?一個是最激進反對的武将,一個是先前最固執己見的禦史。
“臣……遵旨。”兩人縱有萬般不解,也隻能躬身領命。
……
鹹陽城南,丹爐府。
自從蘇齊上次在此處“煉丹”救人,又獻上造紙術後,這裏便劃歸給了文華府。如今“格物院”初立,此地更是成了核心中的核心,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由黑冰台的精銳親自接管,尋常人等,連靠近都做不到。
王虎和茅焦在一名黑冰台校尉的帶領下,走進這片曾經充滿神秘色彩的禁地。空氣中,不再是丹藥的怪味,而是一種木頭、機油和金屬混合在一起的,充滿了力量感的氣息。
工坊内,人聲鼎沸,到處都是墨家弟子忙碌的身影。他們有的在巨大的木料上畫線,有的在燒紅的鍛造台上揮舞着鐵錘,有的則圍着一堆複雜的齒輪和杠杆,激烈地争論着什麽。
蘇齊和張蒼、相裏子早已在此等候。
“王将軍,茅禦史,别來無恙啊。”蘇齊笑嘻嘻地打着招呼。
王虎哼了一聲,算是回應。他現在心裏還憋着火,看什麽都不順眼。茅焦則要客氣許多,對着相裏子拱了拱手:“巨子,有勞了。”
“二位,請随我來。”相裏子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将他們引向工坊最深處一個巨大的、獨立的院落。
院落中央,擺放着一架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弩。
那弩,與其說是弩,不如說是一架小型的戰争器械。它被固定在一個沉重的鐵木基座上,光是弓身,便由三張巨大的複合弓疊加而成,弓弦粗如人指,非人力所能拉開,旁邊架設着一套精密的絞盤和齒輪,需要兩名力士合力,才能緩緩将其上弦。
王虎一看到這東西,眼睛瞬間就直了。他戎馬半生,什麽樣的強弓硬弩沒見過?可眼前這東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此物,名曰‘破甲三弓床弩’。”相裏子撫摸着弩身上冰冷的鋼鐵部件,眼中滿是自豪,“弩箭,亦是特制。”
他從一旁拿起一支弩箭,遞給王虎。
王虎接過,隻覺得手上一沉。這哪裏是箭,分明是一根短矛!箭身由上等鐵桦木制成,長達四尺,尾部裝着穩定飛行的鐵羽,而最駭人的,是那猙獰的箭頭。那是一個三棱錐形的破甲箭頭,通體由精鋼鍛造,在日光下閃爍着幽藍的寒光。
“此箭重三斤,尋常弓箭手,别說射出去,便是舉着都費勁。”王虎掂了掂,咂舌道。
“王将軍,可想見識一下它的威力?”蘇齊笑着問道。
“如何見識?”王虎的好奇心,已經完全被勾了起來。
蘇齊指了指院落盡頭。衆人這才發現,在百步之外,竟然立着一堵牆。那牆,厚達三尺,完全由巨大的青石壘砌而成,嚴絲合縫,看起來堅不可摧。
“就用它,來試。”蘇-齊說道。
王虎瞪大了眼睛:“你們要用這弩,射這堵牆?”
茅焦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簡直是拿雞蛋去碰石頭。
“上弦!”相裏子一聲令下。
兩名膀大腰圓的墨家弟子,立刻上前,握住絞盤的搖杆,大喝一聲,合力轉動。随着“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聲音,那三張巨弓被一點點拉開,直至滿月。另一名弟子則費力地将那根短矛般的弩箭,安放在箭槽之中。
“放!”
随着一聲令下,扣動扳機的弟子猛地砸下機括。
“嗡——”
一聲巨響,仿佛龍吟。那根沉重的弩箭,瞬間消失在衆人眼前。
緊接着,百步之外,傳來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響。
“轟!”
在衆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堵厚達三尺的石牆,中央部位,仿佛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猛地向内凹陷,蛛網般的裂紋瞬間遍布整個牆面。下一刻,碎石四濺,煙塵彌漫,一個臉盆大小的窟窿,赫然出現在牆體中央,陽光,從窟窿的另一頭,暢通無阻地照射了進來。
整個院落,死一般的寂靜。
王虎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他呆呆地看着那堵被洞穿的石牆,又看了看那架還在微微顫抖的巨弩,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茅焦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此刻寫滿了震撼,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架弩,而是一頭擇人而噬的洪荒巨獸。
過了許久,王虎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顫抖着,指着那面破牆,問相裏子:“巨子……這……這畜生的厚皮,可有這石牆硬?”
相裏子捋了捋胡須,淡淡地說道:“象兵之頭骨,最是堅硬,亦不過尺半之厚。此弩,百步之内,可貫穿雙層牛皮甲,再洞穿其顱骨,透腦而出。”
王虎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他的雙眼,冒出了狼一樣的綠光,死死地盯着那架床弩,就像是看到了一個絕世美人。他仿佛已經看到,在南疆的戰場上,一排排這樣的巨獸發出怒吼,将那些不可一世的象兵,連同它們背上的騎士,一同釘死在大地上。
“好!好!好啊!”王虎激動得一拍大腿,“有此神物,何愁象兵不破!陛下……陛下聖明!長公子……長公子真乃神人也!”
他之前的怨氣、不忿,在這一刻,被這石破天驚的一箭,射得煙消雲散。
茅焦的心情則更爲複雜,他扶着牆,看着那架散發着死亡氣息的床弩,心中百感交集。他一直認爲,治國當以德政教化爲本,不應窮兵黩武。可今日所見,卻讓他明白,所謂的“德政”,也需要有足夠強大的“兵戈”來捍衛。沒有雷霆手段,何來菩薩心腸?
“茅禦史,”蘇齊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兵戈,隻是其一。這南疆之戰,真正的敵人,并非象兵,而是另一樣東西。”
“哦?蘇先生請講。”茅焦調整了一下情緒,問道。
蘇齊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将他引向了另一個獨立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