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扶蘇垂手而立,神态恭敬,心中卻并不平靜。
他已經将公子高的捷報,以及請求支援軍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奏報完畢。此刻,他正在等待着父皇的裁決。
嬴政的目光,在那張粗糙的地圖上,停留了很久。他沒有看扶蘇,也沒有說話,隻是用一根手指,緩緩地,在那幾個被朱砂畫了叉的匈奴營地位置上,輕輕摩挲着。
“你的意思是,”終于,嬴政開口了,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老五在外面打了勝仗,你這個做哥哥的,就要替他來向朕讨賞,要兵器,要盔甲?”
他深吸一口氣,躬身答道:“回父皇,兒臣今日所請,非爲朔方王一人,而是爲我大秦的北疆大計。”
“哦?”嬴政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來了興趣,“說下去。”
“朔方王以三千之兵,深入草原,不僅挫敗了匈奴的銳氣,更重要的是,他以戰養戰,爲我大秦在長城之外,打下了一顆至關重要的楔子。”扶蘇的思路,在來的路上,已經與蒙毅、張蒼等人,反複推演過,此刻說來,條理分明,
“此地,進可爲我大軍出塞的跳闆,退可爲長城預警之屏障。以少量兵力,牽制匈奴主力,使其不敢輕易南下,侵擾我邊民。此乃一本萬利之舉。朔方王此番作戰,證明了此策可行。如今,他兵力受損,軍械匮乏,正是最需要支持的時候。若能及時補充,便可将這顆楔子,牢牢地釘死在草原之上。”
扶蘇沒有提一個“情”字,句句說的都是“利”,是“國之大計”。
嬴政靜靜地聽着,那張如同刀削斧鑿般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這番話,是你自己想的,還是蒙毅教你的?又或者是……李斯?”嬴政突然問道。
扶蘇的心,猛地一跳。但他面上,卻依舊保持着平靜。他知道,這個問題,他答不好,便是萬劫不複。承認是别人教的,顯得自己無能;否認,又是在欺君。
“回父皇,”扶蘇擡起頭,迎着嬴政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此番見解,兒臣曾與蒙上卿、張府長等人商議過。蒙上卿從軍略角度,分析了此舉對北疆防線的意義。張府長則從錢糧耗費上,計算了投入與産出。而最終,決定将此事以國策呈于父皇面前的,是兒臣自己。”
“因爲兒臣以爲,爲君者,當知人善任,人盡其才。蒙卿善軍,張蒼善算,兒臣不才,願學父皇,爲他們搭建一個能盡展其才的舞台。集衆人之智,方能成一人之功,成一國之業。這,也是父皇一直教導兒臣的道理。”
這番回答,既坦誠,又巧妙。既承認了自己聽取了臣下的意見,又将最終的決斷權,攬在了自己身上,更不着痕迹地,将嬴政自己也捧了上去。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良久,嬴政才緩緩地點了點頭,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隻是淡淡地吩咐道:“趙高。”
“奴婢在。”趙高連忙上前一步。
“傳朕旨意,”嬴政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地圖上,“着少府、廷尉府,并藍田大營,從武庫之中,調撥新制鐵甲五百副,強弩三百張,箭矢三萬支,限十日内,送抵上郡,交予朔方王。”
“另外,”他頓了頓,補充道,“再從内帑之中,支黃金五百金,一并送去。告訴他,這是朕賞他的。讓他省着點花,下次,可就沒這麽好的運氣了。”
“喏。”趙高躬身領命,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悄然退下。
扶蘇的心,終于落回了肚子裏。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謝父皇隆恩!”他深深一拜。
“行了,退下吧。”嬴政揮了揮手,似乎有些疲憊了,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張巨大的地圖,仿佛那上面,有他永遠也下不完的棋局。
扶蘇躬身退出大殿,當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的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與這位千古一帝的每一次對話,都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博弈。
他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巨大的喜悅,回到了長公子府。
當他将嬴政的旨意,告知衆人時,書房内爆發出了一陣壓抑的歡呼。
“太好了!我就知道,陛下聖明,定會支持朔方王的!”張蒼激動地一拍桌子。
蒙毅那張冰封的臉上,也罕見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我就說吧,”蘇齊得意洋洋地晃着腿,“這叫什麽?這就叫‘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不過話說回來,扶蘇,你現在這跟皇帝說話的水平,是越來越高了啊。這套路,一套一套的,我看李斯那老狐狸,都快不是你對手了。”
扶蘇哭笑不得地瞪了他一眼。
就在衆人商議着如何安排運輸,确保萬無一失時,一名侍從再次前來通報。
“殿下,府外有一位自稱丹木的方士求見。他說……他是丹爐府的人,奉了您的命令,特來拜會。”
“丹木?”扶蘇和蘇齊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自從上次火藥現世,丹木被嬴政任命爲丹爐府的新主管,負責火藥的研制和生産後,他們就再也沒見過他。丹爐府是何等重地,被黑冰台的校尉圍得跟鐵桶一樣,沒有陛下的旨意,連隻鳥都飛不進去。他怎麽會突然跑出來?
“快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