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冬天凍死人,似乎是常有之事,朝廷也從未過多關注。
但扶蘇不同。
他看着窗外陰沉的天空,心中仿佛也被這寒意籠罩。
“若遇大雪,鹹陽城内,豈非要哀鴻遍野?”
疤面低下頭,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書房内的氣氛,頓時凝重起來。炭盆裏的火光跳躍着,卻驅散不了衆人心頭的寒意。
“真是見了鬼了。”蘇齊把姜湯碗放下,嘟囔道,
“先生有辦法?”扶蘇眼睛一亮。
“辦法倒是有,就是不知道這兒有沒有。”蘇齊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雪景。
“什麽辦法?”
“燒石頭。”
“石頭?”扶蘇和疤面都是一愣。
“先生莫不是在說笑?”疤面一臉狐疑,“石頭也能燒?”
“當然能。”蘇齊轉過身,看着他們,“有一種石頭,色黑如墨,觸之染手,埋于地下,遍布山川。其火力,勝過木炭十倍,且經久耐燒。若能得此物,何懼嚴寒?”
“世間竟有此等神物?”扶蘇驚訝道。
“此物名爲,煤。”蘇齊吐出這個字,“或者叫它,石涅。”
“石涅?”扶蘇想了想,似乎有些印象,“我仿佛在古籍中看到過這個名字,說是……可用于冶鐵,但煙氣極大,有毒,不可用于取暖。”
“那是他們不會用。”蘇齊撇了撇嘴,“冶鐵?那才哪到哪。這東西,才是未來。”
他看着扶蘇,眼神中閃爍着光芒:“殿下,你想想,若是我大秦的百姓,都能用上這廉價、高效的石涅,那每年冬天,能少死多少人?省下來的木材,又能造多少戰船,建多少宮殿?”
“更重要的是,格物院、丹爐府,那些需要高溫的工坊,若是有了石涅,那産量……”
扶蘇的心,猛地被觸動了。
他想到了丹爐府裏那一排排的大鍋,想到了格物院裏日夜不熄的煉鐵爐,想到了北疆在風雪中戍守的将士。
“此物,何處可尋?”扶蘇急切地問道。
蘇齊摸了摸下巴,回憶着腦海中的地理知識。
“鹹陽周邊……應該有。”他不太确定地說,“這東西,一般在山裏,尤其是那種寸草不生,或者草木枯黃的地方。地表有時候會露出黑色的岩層。”
他轉向疤面:“你手下人多,路子野。讓他們去城外的山裏轉轉,尤其是西邊和北邊的山區。問問當地的獵戶、藥農,有沒有見過這種能燒的黑石頭。”
疤面雖然還是有些半信半疑,但他對扶蘇的命令,是無條件執行的。
“屬下遵命!”他抱拳道,“我這就去安排人手,分頭尋找。”
疤面轉身快步離去,消失在風雪之中。
“先生,這石涅,當真如此神異?”扶蘇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神異?這算什麽。”蘇齊重新坐回到炭盆邊,伸出手烤着火,“這東西,用好了,能富國強兵;用不好,也能……算了,先找到再說吧。”
他看着跳躍的火苗,心中卻在想另一件事。
煤炭的發現和使用,是工業革命的開端。
如果大秦,在這個時代就開始使用煤炭,那曆史的車輪,将會駛向何方?
他不知道,但他很期待。
風雪,似乎更大了。
鹹陽城西,百裏之外,群山之中。
這裏是渭水上遊,山勢險峻,人迹罕至。
幾個遊俠打扮的人,在山林中艱難地跋涉着。他們是疤面派出來尋找“黑石頭”的人手。
“頭兒,這鬼地方,鳥不拉屎,哪來的什麽能燒的石頭?”一個年輕的遊俠抱怨道,他凍得嘴唇發紫,說話都哆嗦。
“少廢話,主君交代的任務,找不到也得找!”領頭的漢子呵斥道,“再往裏走走,那邊有個山坳,聽說有獵戶住在那裏。”
幾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裏走着,終于在天黑之前,找到了那個獵戶的小屋。
小屋裏,一個老獵戶正坐在火塘邊,火塘裏燒的,不是木柴,而是一些黑乎乎的塊狀物。
火焰呈藍色,熱浪滾滾,将小屋烘得暖洋洋的。
領頭的漢子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指着火塘裏的東西,問道:“老丈,你燒的這是什麽?”
老獵戶擡起頭,看了他們一眼,警惕地問道:“你們是什麽人?”
“我們是路過的行商,迷了路,想來讨口熱水喝。”漢子說着,從懷裏掏出一小塊碎銀子,塞到老獵戶手裏。
老獵戶見了銀子,臉色緩和了許多。
“這叫‘黑石’,山裏撿的。”他指了指屋角堆着的一筐黑石頭,“這玩意兒,煙大,嗆人,但火力旺,耐燒。我們山裏人,冬天都靠它取暖。”
“這東西,哪裏有?”漢子急切地問道。
“後山,有個黑風口,滿地都是。”老獵戶指了指方向,
漢子聞言,大喜過望。
他回頭看了一眼同伴,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
找到了!
“頭兒,咱們發了!”
年輕的遊俠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他抓起一塊黑石頭,在手裏掂了掂,仿佛那不是石頭,而是金子。
“主君說得沒錯,這東西真能燒!”
領頭的漢子壓抑住心中的狂喜,故作鎮定地對老獵戶說:“老丈,你這些黑石,賣嗎?我們想買一些回去試試。”
老獵戶搖了搖頭:“這東西山裏到處都是,不值錢。你們想要,自己去撿就是了。”
領頭的漢子,人稱“韓骜”,是疤面手下最得力的遊俠頭領之一。他看着火塘裏那燒得發藍的火焰,感受着撲面而來的滾滾熱浪,心髒不争氣地狂跳起來。
這熱力,比上好的果木炭還要足!
他壓下心中的激動,又與老獵戶攀談了幾句,不動聲色地套出了更多細節。原來這“黑石”,當地人嫌它煙大,隻有實在沒柴燒的獵戶才會用。而且點燃不易,一旦燒起來,又旺得吓人,一不小心就能把整個木屋給點了,所以用的人不多。
韓骜心中雪亮,煙大,是因爲沒有充分燃燒。火力旺,才是此物的真正價值所在。
他留下兩名弟兄,名義上是“照看”老獵戶,實則是守住這個至關重要的消息源。自己則帶着剩下的弟兄,頂着風雪,連夜趕往後山那個所謂的“黑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