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他們便到了。眼前的一幕,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個巨大的山坳,風雪在這裏似乎都小了許多。山坳的一側,整片山壁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沉的黑色。在白雪的映襯下,如同大地撕開的一道猙獰傷口。無數黑色的石頭,大的如磨盤,小的似拳頭,散落得到處都是。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成片的、如同岩層般的烏黑礦脈,裸露在地表之上。
“頭兒……這……這得有多少?”一名年輕的遊俠,聲音顫抖着,不是因爲冷,而是因爲極度的興奮。
韓骜沒有回答,他快步上前,從地上撿起一塊,入手冰涼,質地卻不甚堅硬,用随身的短刀一劃,便能留下深深的痕迹。
“天助主君!天助我等!”韓骜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仰天大笑。他當機立斷,派出一名腳程最快的弟兄,揣上幾塊樣品,用最快的速度返回鹹陽報信。而他自己,則帶着剩下的人,就地駐紮下來。
長公子府,書房。
炭盆裏的火光明明滅滅,扶蘇、蘇齊、疤面三人圍坐着,誰也沒有說話,氣氛凝重得可怕。每當門外傳來一絲風聲,三人都會下意識地擡頭望去。
終于,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名遊俠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渾身是雪,臉上滿是凍瘡,嘴唇烏紫,卻雙眼放光,神情亢奮到了極點。
“主君!找到了!找到了!”他将一個沉甸甸的麻布袋子,“砰”的一聲放在地上,因爲太過激動,連話都說不囫囵。
疤面上前,解開袋子,幾塊黑漆漆的石頭滾了出來。
扶蘇立刻站起身,拿起一塊,仔細端詳。這石頭與他想象中别無二緻,色黑如墨,觸之染手。
“就這玩意兒?”蘇齊也湊了過來,捏起一塊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刮,臉上露出幾分懷念的神色。他看向扶蘇,難得地正經了起來:“殿下,這東西若是用好了,不光能解這鹹陽的燃眉之急。格物院的煉鋼爐,丹爐府的火藥,乃至整個大秦的工坊,都将因此,往前邁進一大步。”
扶蘇的心髒,随着他這番話,劇烈地跳動起來。他看向疤面,聲音因爲激動而略帶沙啞:“快,生火試試!”
“殿下,不可!”蘇齊卻立刻出聲制止。
“爲何?”扶蘇不解。
“此物燃燒,若是不充分,會産生一種無色無味的毒氣,殺人于無形。”蘇齊解釋道,“屋裏地方小,空氣不暢,一個不慎,咱們幾個今天就得整整齊齊地躺這兒,等明天被人發現。”
扶蘇和疤面聽得一凜,背後都冒出些許冷汗。
蘇齊指揮着下人,在院子裏,用磚石臨時搭起一個簡易的爐子,又在上方架起一個鐵架,做了個簡易的煙囪,将煙氣引向高處。
他敲下一小塊煤,放在爐中,下面墊上引火的幹柴。火折子點燃,幹柴“噼啪”作響,火苗很快舔舐到了那塊黑色的石頭。
起初,那石頭并沒有什麽反應。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始冒出黃黑色的、帶着刺鼻氣味的濃煙。
“主君,這煙也太嗆人了。”疤面皺着眉頭,捂住了口鼻。
“别急,讓它再燒一會兒。”蘇齊顯得胸有成竹。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奇妙的事情發生了。那股嗆人的濃煙漸漸變小,火焰的顔色,開始由黃轉藍。一股灼人的熱浪,以爐子爲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即便隔着數步之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扶蘇将手伸到爐子上方,那股遠超木炭的熾熱溫度,讓他瞬間縮回了手。
“好旺的火力!”他驚歎道。
蘇齊得意地笑了笑:“這還隻是尋常的燒法。我還有個法子,能讓它火力更旺,更耐燒,還沒那麽大的煙。”
他随即讓人取來黃泥和水,将一塊黑石砸碎,與黃泥混合,加水攪拌,然後用手捏成一個個中間帶着孔洞的、如同蜂巢般的圓餅。
“此物名爲‘蜂窩煤’。”蘇齊将捏好的煤餅放在一邊晾着,“将煤粉與黃土混合,既能助燃,又能固定形狀。中間的孔洞,能讓空氣流通,燒得更充分,煙自然就小了。而且,一塊煤餅,足夠一戶尋常人家,燒上大半天。”
扶蘇看着那些造型奇特的煤餅,眼神越來越亮。他看到的,不隻是一種新的燃料,而是一條活路!一條讓鹹陽城數十萬貧苦百姓,能熬過這個嚴冬的活路!
“疤面!”扶蘇猛地轉身,目光灼灼。
“屬下在!”
“立刻傳令給韓骜,讓他不惜一切代價,守住那座山!另外,再調集三百人手,帶上所有能用的車輛,即刻出發,去給我把那些黑石頭,全都運回來!”
“主君,此事……恐怕不易。”疤面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擔憂,“木炭生意,向來被城中幾家豪族把持,尤其是東市的杜家,背後有廷尉府的人撐腰。我們這般大張旗鼓地運回石涅,又以低價售賣,無異于斷了他們的财路,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善罷甘休?”扶蘇的語氣冰冷,“我還沒想跟他們善罷甘休呢!”
他走到蘇齊捏出的那一排蜂窩煤前,緩緩蹲下,拿起一塊,在手中輕輕掂量。
“先生,你說,我們若是雇傭那些無柴可燒的貧民,讓他們來制作、運送這些煤餅,每日管飯,再給些許工錢,讓他們用自己的勞動,換取過冬的煤火。此法,可行否?”
蘇齊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來:“殿下,此乃‘以工代赈’,絕妙!如此一來,既解了他們的燃眉之急,又讓他們得了尊嚴,更讓他們知道,這活路,是誰給的!一石三鳥,高,實在是高!”
扶蘇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院中那熊熊燃燒的藍色火焰,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傳我的令,在城南陋巷,立刻設立粥棚和工坊。凡我大秦子民,無以爲繼者,皆可來做工換食,換煤!我倒要看看,在這鹹陽城裏,誰敢攔着我,不讓百姓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