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子府。
書房内,血腥氣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蘇齊讓人新換上的、氣味清冽的熏香。
但那股無形的、凝固的殺氣,卻依舊萦繞在每個人的心頭。
扶蘇換下了一身沾血的衣袍,穿着一身幹淨的常服,坐在主位上,面無表情地看着一份竹簡。那上面,是張蒼剛剛統計上來的,從那幾家炭行查抄出的所有木炭、銀錢的數目。
張蒼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他心中的憂慮,如同窗外的風雪,越來越重。
疤面則像一尊鐵塔,守在門口,那張刀疤臉在燭火下顯得愈發猙獰,眼神中卻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熱。他不在乎什麽名聲,什麽律法,他隻知道,主君今天做的事,讓他渾身的血都燒了起來。
“殿下,蜂窩煤的工坊那邊,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将新造出來的爐子,連同煤餅,一起送到了幾戶最貧苦的人家試用。”張蒼終于還是找了個話頭,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寂。
扶蘇“嗯”了一聲,沒有擡頭。
蘇齊則斜靠在一張軟榻上,百無聊賴地打着哈欠。
“我說殿下,你這又是何苦。殺了人,還得自己操心這些雞毛蒜皮的破事。早知道,就該讓那幾個家夥,把家産都吐出來,戴罪立功,讓他們自己去給百姓發煤送爐子,豈不美哉?”
“用沾了人血的錢,去收買人心?”扶蘇放下竹簡,擡起頭看着他,“先生,這不是我的道。”
蘇齊撇了撇嘴,沒再說話。他知道扶蘇的脾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這種理想主義者,在他那個時代,早就被現實撞得頭破血流了。可偏偏在這裏,他似乎,真的能撞出一條路來。
就在這時,府外的管家,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神色驚惶。
“殿下!不好了!廷尉……廷尉府卿,親自帶着人來了!”
張蒼的臉色,瞬間一白。
來了!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扶蘇的眼神,卻依舊平靜。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語氣淡然。
“讓他們進來。”
片刻之後,一行人出現在書房門口。
爲首的,正是大秦廷尉,掌管天下刑獄的最高長官,李崇。他身後,還跟着那個侄子剛被殺的廷尉丞杜預。
此刻的杜預,臉上哪還有半分興師問罪的模樣,那張臉白得像紙,雙腿打着擺子,若不是被旁邊的人扶着,恐怕當場就要癱倒在地。
李崇一踏進書房,目光便與扶蘇平靜的眼神對上了。
他隻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闆直沖天靈蓋。眼前的長公子,明明還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可那雙眼睛裏,卻仿佛藏着一片屍山血海。
他心中,将杜申那個蠢貨罵了一萬遍。
惹誰不好,去惹這尊剛剛開了殺戒的煞神!
李崇不敢有半分猶豫,當即率領身後衆人,對着扶蘇,行了一個九十度的大禮,姿态恭敬到了極點。
“臣,廷尉李崇,參見長公子殿下!”
他身後的官員,也都齊刷刷地躬身行禮,大氣都不敢喘。
“李廷尉,深夜到訪,所爲何事?”扶蘇的聲音不高,卻讓李崇的腰,彎得更低了。
“臣……臣有罪!”
李崇的聲音,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和愧疚。
“臣治下不嚴,識人不明,緻使杜申此等奸商,在鹹陽城内,囤積居奇,哄擡物價,禍害百姓!更險些釀成驚天慘案!”
他猛地直起身,眼中竟擠出了幾滴渾濁的淚水,滿臉悲憤。
“此等惡徒,依大秦律,當誅!殿下親手除此大害,乃是爲我鹹陽百姓,爲我大秦社稷,清掃沉疴!臣,代鹹陽萬民,謝殿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