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場景,在戰場的每一個角落,不斷上演。
無數的匈奴人放棄了抵抗。
他們跪在地上,将武器高高舉過頭頂,或者幹脆匍匐在地,瑟瑟發抖,像是在迎接神明的最終審判。
在他們看來,那驚天動地的爆炸,那撕裂一切的火焰風暴,絕非凡人所能擁有的力量。
這是來自天空的懲罰。
秦人,請來了他們的神。
劉季跟在樊哙身後,機械地向前走着,揮戈,前刺,拔出。
他的任務,從“死戰”,變成了“追殺”。
這本該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輕松。
空氣中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與焦臭味,混成一種詭異的甜膩,幾乎讓他窒息。
腳下的土地,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顔色,隻有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與泥濘。
無數的殘肢斷臂,與破碎的旗幟、兵器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真正的,人間地獄。
在這片修羅場上,仁慈,是最一文不值的東西。
他們的身後,是更多像他們一樣的秦軍士卒,如同一群沉默的清道夫,高效地清理着戰場上任何還在喘氣的活物。
就在這片山崩海嘯般的潰敗之中,戰場的最北端,一處不起眼的小山丘上。
冒頓勒住了馬缰。
他靜靜地注視着山下那場一邊倒的屠殺,
他的身邊,是三千名同樣沉默的精銳騎兵。
他們是他的親信,是他在混亂開始的第一時間,就果斷帶離戰場的火種。
潰敗的洪流,從他們身邊不遠處洶湧而過。
“王子……”
一名親信策馬靠近,“我們……就這麽看着嗎?單于他……”
“父親?”
冒頓露出一絲冷笑,
“他現在,大概正在向長生天祈禱,祈禱秦人的神明能饒他一命吧。”
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死死鎖定住那面高高飄揚的秦軍帥旗,
“蒙恬……震天雷……”
他低聲咀嚼着這兩個名字,每一個字,都仿佛帶着血。
他輸了。
不是輸在勇猛,不是輸在謀略。
而是輸在了一種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抗衡的力量面前。
“王子,我們現在該怎麽辦?”親信的聲音裏帶着一絲茫然。
“怎麽辦?”
冒頓緩緩收回目光,環視着自己身邊這支尚存的部隊。
他們是匈奴的未來。
也是他冒頓的未來。
“父親的愚蠢和貪婪,将二十萬大軍葬送在了這裏。”
“也好。”
他的聲音平靜,卻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這片草原,也該用血來清洗一下了。那些不夠強壯、不夠聰明、不夠忠誠的部落,本就該被淘汰。”
“我們走。”
冒頓猛地調轉馬頭,毫不留戀地看了一眼那片已經化爲人間地獄的戰場。
“回草原,告訴所有還能拿起彎刀的男人,他們的王,死了。”
“新的王,回來了。”
說罷,他雙腿一夾馬腹,帶頭向着茫茫雪原的更深處,疾馳而去。
三千鐵騎,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融入了蒼茫的暮色之中。
他們敗了,但沒有被擊潰。
這條最兇狠的草原狼,隻是暫時收起了獠牙,退回了陰影之中,舔舐着傷口,等待着下一次緻命的撲殺。
……
“傳我将令!”
蒙恬的聲音,在秦軍的中軍大帳中響起,如同滾滾雷霆。
“全軍追擊,不設上限!”
“告訴将士們,我要這九原之外,百裏之内,再無一個能站着喘氣的匈奴人!”
冰冷的命令,迅速傳遍了整個戰場。
秦軍的追殺,變得更加瘋狂,更加冷酷。
劉季将戈矛從一個跪地求饒的匈奴兵後心抽出,溫熱的血濺了他一手,黏糊糊的。
他已經麻木了。
他隻知道,不停地殺下去,直到聽見收兵的号角。
“大哥,快看!”一名沛縣老鄉指着一具匈奴屍體,興奮地叫道。
那是一具百夫長的屍體,腰間挂着一個鼓鼓囊囊的皮袋子,旁邊還掉落着一把鑲嵌着寶石的彎刀。
不等劉季發話,樊哙已經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一把将皮袋子和彎刀都撈了起來,掂了掂,咧開滿是血污的大嘴,嘿嘿直笑。
“大哥,這個沉!”
劉季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罵道:“出息!軍法官的馬就在那邊溜達,沒看見嗎?想被當衆砍頭還是想被抽鞭子?都給我塞進懷裏,别露出來!”
幾人手忙腳亂地将戰利品藏好。
就在這時,一名秦軍校尉騎着高頭大馬,從他們身邊疾馳而過,他的聲音如同驚雷,在混亂的戰場上炸響。
“大将軍有令!”
“凡斬殺匈奴頭曼者,官升三級,賞金萬錢!”
“活捉者,官升五級,賞金十萬!!”
這石破天驚的懸賞,讓每一個聽到的秦軍士卒,呼吸都爲之一滞!
随即,是火山爆發般的貪婪與狂熱!
官升五級!
賞金十萬!
劉季下意識地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腦子裏一片轟鳴。
頭曼在哪兒?
十幾萬人的潰軍,如同無頭的蒼蠅,四散奔逃。
想在這麽大的範圍内,找到一個刻意隐藏行蹤的匈奴單于,不亞于大海撈針。
大部分的秦軍将士,在短暫的激動過後,都把這當成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繼續埋頭追殺眼前的潰兵,賺取實實在在的軍功。
但劉季不一樣。
他的目光,望向了匈奴人潰逃的洪流中,那一片若隐若現的,與其他潰兵格格不入的區域。
那裏的潰兵,看似慌亂,隊形卻隐隐沒有散開。
他們在有意無意地,拱衛着一個中心。
“樊哙!”
劉季壓低聲音,
“帶着兄弟們,跟我來!”
“大哥,去哪兒啊?”樊哙還在回味着剛剛到手的财物,不明所以。
劉季一字一句地說道。
“去抓條大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