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大營沉浸在一種交織着狂喜與疲憊的忙碌之中。
戰死的袍澤需要安葬,堆積如山的戰利品需要清點,而那數以十萬計的匈奴俘虜,像一片黑壓壓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秦軍将領的心頭,如何處置,成了一道天大的難題。
那位出手豪闊的商人烏氏倮,卻并沒有急着離開。
他仿佛已經把這裏當成了自己的家,每日都帶着他的商隊護衛,送來各種風幹的肉條、醇香的馬奶酒,與秦軍的各級軍官們稱兄道弟,推杯換盞。
他那張永遠挂着謙卑笑容的臉,和他送禮時毫不手軟的闊綽,讓他很快便在軍營中混得如魚得水。
劉邦作爲新晉的都尉,自然也成了烏氏倮重點“關照”的對象。
各種名貴的皮毛、鋒利的西域短刀、甚至還有兩個眉眼間帶着異域風情的貌美侍女,流水似的送進了他的營帳。
樊哙看得眼都直了,一個勁地念叨着“大哥發了”。
劉邦卻隻是笑着收下,轉頭就把那兩個侍女送去了夥夫營,換回了十頭最肥的羔羊,犒勞了手下那幫跟他一起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沛縣老鄉。
這天夜裏,蒙恬在帥帳設宴,款待烏氏倮以及在此戰中立下大功的衆将。
劉邦也被安排在了一個相當靠前的位置。
他有些拘謹地坐着,看着周圍那些殺氣騰騰的彪悍将領,感覺自己就像一頭混進了狼群的土狗,雖然也長了獠牙,但血統上終究差了點意思。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帳内的氣氛漸漸熱烈起來。
将領們粗豪的笑罵聲和酒杯碰撞的脆響交織在一起,沖淡了連日來彌漫在營地裏的血腥與肅殺。
烏氏倮端着一個鑲着金邊的犀牛角杯,滿面紅光地站了起來,對着主座上的蒙恬遙遙一敬。
“大将軍,小人這杯酒,敬您的神威!”
他一飲而盡,然後咂了咂嘴,臉上露出幾分好奇。
“大将軍,小人鬥膽,有一事不明,憋在心裏實在是好奇得緊。那日決戰,聽聞我軍陣中騰起黑煙,随後便聽見天崩地裂般的巨響,聲如九天神雷,勢可吞天食地!匈奴人那最精銳的狼衛,頃刻間便化爲飛灰!小人愚鈍,敢問大将軍,此等神迹,莫非……莫非是大将軍請來了天上的雷公助陣?”
一瞬間,原本喧鬧的帥帳,針落可聞。
所有将領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烏氏倮的身上。
震天雷的威力,他們親眼所見。
這東西,已經超出了凡人對兵器的理解。
烏氏倮雖然滿臉堆笑,但那雙精明如狐的眼睛裏,卻閃爍着對力量的渴望。
他是個商人,但絕不隻是個商人。
劉邦端着酒杯,停在嘴邊,耳朵卻豎了起來。
他也好奇,那玩意兒到底是什麽。
他隻知道,是那幾聲巨響,徹底扭轉了戰局,也徹底改變了他的命運。
蒙恬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面前的案幾,
“烏氏君可知,這天上爲何會有雷霆?”
烏氏倮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蒙恬會反問他這麽一個問題,他躬身道:“小人愚昧,隻知雷霆乃天威,代天刑罰,非人力所能掌控。”
“說得好。”
蒙恬點了點頭,端起酒杯,緩緩呷了一口,目光如鷹隼一般,掃過帳内每一張臉。
“有些雷,是天上的。”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着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