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粗壯的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戳,仿佛已經捏住了那個小國的咽喉。
“老子隻要一屯人!不,半屯!一天之内,就能把他們的王宮踏平!到時候,這滅國之功不唾手可得!”
“封侯拜将啊!”
“這他娘的哪是打仗,這是走在路上撿軍功!”
“撿”!
這個字,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帳内所有武将的貪婪與渴望。
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
大秦一統,北擊匈奴,南平百越,硬仗、惡仗都打完了。
和平,對他們這些渴望在刀口上搏富貴的軍人而言,是一種難言的煎熬。
可現在,一扇通往無盡功勳與财富的大門,豁然洞開!
那裏沒有堅城,沒有強軍,卻流淌着黃金,堆積着玉石,牛羊多得像天上的雲彩!
“蒙将軍!幹吧!”
一個校尉猛地一拳砸在案幾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您下令!給末将三千鐵騎,趁那冒頓還沒站穩腳跟,咱們殺過去!先擰下他的腦袋,再把那些什麽‘小宛國’、‘精絕國’,挨個兒給您端了!”
“蒙将軍,”公子高被這狂熱的氣氛一拱,隻覺得渾身血液都在發燙,他猛地轉向蒙恬,“您怎麽看?”
蒙恬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他伸出手,在那片代表着未知的巨大空白區域,緩緩劃過。
“從朔方城,到月氏人最近的草場,直線距離,超過一千五百裏。”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帳内陡然升騰的燥熱,瞬間凝固。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這一千五百裏,不是一馬平川的馳道。”
“是戈壁,是流沙,是能吞掉整支軍隊的沼澤。”
“更有可能,是連續數百裏都找不到一滴水的絕境。”
蒙恬的目光掃過衆人。
“三千鐵騎,聽着不少。”
“但人要吃,馬要喝。”
“我們對那裏的氣候、地理、水文,一無所知。”
“就這麽一頭紮進去……”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頓地說道。
“不是去撿軍功,是去送死。”
冰冷的話語,如一盆雪水,将帳内狂熱的氣氛澆得幹幹淨淨。
那個絡腮胡裨将脖子一梗,兀自不服:“可是,那烏氏倮不是能帶路嗎?”
“烏氏倮?”
蒙恬看了他一眼。
“他是個商人。商人的話,信三分,是精明。信十成,是愚蠢。”
“何況,他爲幾百人的商隊找水,和我爲三千大軍尋找補給,是兩回事。”
公子高臉上的興奮之色,一點點褪去,隻剩下濃濃的不甘:“那依将軍之見,此事就此作罷?眼睜睜看着冒頓那條狼,逃了?”
“不。”
蒙恬搖了搖頭。
“此事,非但不能作罷。”
“還必須要做!而且要大做,特做!”
帳内衆人皆是一愣,沒能跟上他的思路。
蒙恬走到沙盤邊,用一根細長的木杆,重重地點在“朔方”的位置。
“冒頓西逃,對我們而言,是威脅,更是契機!”
“他打不過我們,就隻能去打比他更弱的月氏人。以他的狠辣,必然會在西域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而這,就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月氏人安逸太久了,一旦被冒頓這頭餓狼死死咬住,必然大亂!屆時,他們要麽被冒頓吞并,壯大匈奴的勢力;要麽……”
蒙恬露出一抹冷笑,
“就隻能哭着,喊着,來向我們求援!”
“到那時,我大秦兵鋒所向,便是替天行道,便是西域諸國的救星!”
“我們,便可名正言順地,将這片廣袤的土地,納入陛下的版圖!”
一番話,如雷霆貫耳!
公子高隻覺得眼前豁然開朗,與蒙恬這番深謀遠慮的王道霸略相比,自己方才那點心思,簡直如同三歲孩童的打鬧!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一直沉默的扶蘇。
“皇兄以爲如何?”
扶蘇緩緩走到沙盤前,看着那片陌生的疆域。
他沒有去看那些弱小的城邦,而是和蒙恬一樣,凝視着“月氏”這個名字。
他忽然笑了笑,對那些眼巴巴看着他的将領們說道:“諸位的心情,我懂。軍功,誰不想要?但功勞,不是用我大秦将士的命,去豪賭回來的。”
“子曰:‘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
“然,若其冥頑不靈,不知王化,亦當以雷霆之勢,使其知何爲天威!”
他看向公子高和蒙恬,眼中是全然的贊同。
“蒙将軍所言,是爲上策。冒頓這條惡狼闖進了羊圈,正好替我們把西域這潭死水攪渾。我等,坐山觀虎鬥即可。”
“但,”扶蘇的語氣陡然變得無比嚴肅,“西域之事,茲事體大,絕非我等可私自定奪。”
“此事,必須以八百裏加急,詳盡奏報父皇!”
“由父皇,來定奪這盤西域大棋,究竟該如何落下第一顆子!”
公子高胸膛劇烈起伏,重重點頭。
扶蘇說得對。
這是一場關乎大秦未來百年國策的饕餮盛宴。
而能決定如何享用這場盛宴的,普天之下,隻有一人。
鹹陽宮裏,那位高踞于王座之上,他的父皇。
“來人!筆墨伺候!”
公子高沉聲下令,聲音回蕩在帥帳之中。
“本王要與皇兄、蒙将軍聯名,上奏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