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去疾說得懇切,也代表了朝中大部分老臣的看法。
另有朝臣緊接着出列附和:“馮相所言極是。長公子與五公子年輕氣盛,立功心切,可以理解。但國之大事,豈能因一時之熱血而輕動?蒙恬将軍乃國之宿将,理應穩重,爲何也如此冒進?臣,附議,此事,當從長計議。”
朝堂之上,意見幾乎一邊倒地傾向于保守。
然而,左丞相李斯,卻始終神情肅然,沉默不語。
他沒有立刻附和,也沒有直接反駁。
直到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陛下,”李斯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馮相所慮,皆是老成謀國之言。然,臣亦有不同之見。”
“說。”
“匈奴,乃我大秦心腹之患!”
李斯的聲音,陡然變得铿锵有力。
“蒙恬将軍北擊匈奴,收複河南地,功在千秋。然,草原廣袤,匈奴人逐水草而居,其根難除。今日逐之,明日又至。而冒頓此人,弑父自立,心狠手辣,雄才大略,遠非頭曼之流可比!若任其在西域坐大,吞并月氏,整合諸國,數年之後,必成我大秦之巨患!”
“屆時,我大秦将面臨東西兩面受敵之勢!與其坐待其強,不如趁其立足未穩,一舉剪除!此乃上策!”
“至于糧草軍需,”李斯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張巨大的青銅輿圖,“陛下此前,不是已經準許關中豪商,前往朔方貿易了麽?以商養戰,以戰促商,或可解錢糧之困。朔方王殿下,已在奏章中隐晦提及此事,臣以爲,此法可行!”
一場激烈的争論,在章台宮内轟然展開。
以馮去疾爲首的,是守成的穩健派。
以李斯爲首的,是銳意進取的擴張派。
雙方引經據典,陳述利弊,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終,所有的目光,再次彙聚到了那個始終沉默的帝王身上。
嬴政聽着他們的争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心裏在想什麽?
他在想,這群臣子,看到的,還是太近了。
西域,是什麽?
是黃金美玉?是奴隸牛羊?
不。
在嬴政的眼中,那片廣袤的土地,是大秦的未來。
大秦一統六國,車同軌,書同文,天下歸一。
可世界的盡頭,又在哪裏?
那片輿圖上的巨大空白,像一塊無形的磁石,深深吸引着他。
他要将那片空白,也一筆一劃地,塗上大秦的顔色!
他要讓大秦的黑水龍旗,插遍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冒頓西逃,不是威脅,而是上天賜予他的一個借口,一個将帝國疆域向西碾壓的絕佳理由!
他的兒子們,扶蘇的穩,高的勇,蒙恬的謀……很好,他們終于領會到了他的心思。
這讓他很欣慰。
至于錢糧?
他讓那些貪婪的商賈去朔方,難道真的隻是爲了給兒子送錢花嗎?
不。
他是要用那些唯利是圖的商人,做帝國的先鋒,用他們的黃金和貪欲,爲大秦的鐵騎,鋪平那條通往西方的道路!
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夠了。”
嬴政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讓章台宮,再次歸于死寂。
他從禦座上走下,一步步,走到那幅青銅輿圖前。
他的手指,在那片空白的西域上,重重地一劃!
動作,充滿了力量。
“朕,準了。”
“陛下三思!”
大驚失色,幾乎是本能地再次開口勸谏。在他看來,始皇帝這個決定,實在太過冒險,簡直是在拿整個帝國的國運做賭注。
“”嬴政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叫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