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巴圖隻是擡起頭,呆呆地看着他。
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沒有崇拜,沒有激動。
隻有一種,讓奢比有些看不懂的,複雜的情緒。
“你……你真的是……大王?”巴圖的聲音,有些發顫。
“當然!”奢比傲然道,“如假包換!”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雖然破爛,但依舊能看出不凡的王袍,又指了指自己腰間那柄鑲滿了寶石的金刀。
“看到沒有?這,就是證據!”
巴圖沉默了。
他低下頭,瘦小的身體,微微地顫抖着。
他想笑,想放聲大笑!
他想哭,想抱着父母的屍體,放聲大哭!
這就是他們的王!
“大王……真的是大王……”
巴圖“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他對着奢比,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巴圖,參見大王!”
他的聲音裏,帶着激動和崇敬。
奢比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巴圖,心中那份屬于王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起來吧,孩子。”
“謝大王!”巴圖從地上爬了起來,低着頭,不敢看奢比的眼睛。
他怕,自己眼中的恨意,會把他自己給出賣了。
“巴圖,你既然是在這裏長大的,那你一定知道,回白狼山的路,該怎麽走吧?”奢比終于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知道。”巴圖點了點頭,“我知道一條小路,可以很快就回到王庭。”
“好!太好了!”奢比大喜過望,“那你,快帶我們去!”
“隻要你能把本王,安全地帶回王庭,本王重重有賞!金子,牛羊,女人,你想要什麽,本王就給你什麽!”
“是,大王。”巴圖恭敬地回答道。
他的心裏,卻在冷笑。
賞賜?
我什麽都不要。
我隻要,你的命!
“走這邊。”
巴圖轉過身,指了指旁邊一條更加崎岖,更加隐蔽的山路。
他的腳步,變得無比堅定。
他的背影,在夕陽的餘晖下,被拉得很長,很長。
奢比和他那群殘兵敗将,沒有絲毫的懷疑,興高采烈地,跟了上去。
他們以爲,自己走向的,是回家的路。
他們卻不知道。
那條路的盡頭,是地獄。
而那個在前面帶路的孩子,就是爲他們引路的,死神。
國相呼衍當,捂着受傷的胳膊,走在隊伍的最後面。
他看着那個孩子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個得意忘形的大王,心中的悲哀再次湧了上來。
他想提醒奢比,小心一點。
但看着奢比那副興高采烈的模樣,他知道,自己就算說了,他也不會聽。
算了。
呼衍當在心中,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歎息。
他拖着疲憊的身體,跟着隊伍,繼續向前。
山路越來越難走。
太陽,也漸漸落下了山。
夜色,如同巨大的黑色幕布,籠罩了整個山林。
隻有幾縷慘白的月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落下來,在地上印出斑駁的光影。
“還要走多久啊?”
奢比喘着粗氣,扶着一棵大樹,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他感覺自己的兩條腿,已經快要斷了。
“快了,大王。”巴圖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依舊是那麽恭敬,“翻過前面那個山頭,就到了。”
“還翻?!”奢比哀嚎一聲,“本王走不動了!不走了!就在這裏休息!”
他現在,是又累又餓又渴,整個人都快要虛脫了。
“大王,不可啊!”國相呼衍當連忙上前勸道,“這裏前不着村,後不着店,萬一秦軍追上來……”
“追上來又怎麽樣!大不了就是一死!”奢比破罐子破摔地吼道,“反正本王是走不動了!要走你們走!”
看着奢比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呼衍當氣得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都什麽時候了,還耍這種小孩子脾氣!
“大王,再堅持一下。”巴圖也走了回來,輕聲說道,“前面不遠處,有一個隐蔽的山谷,那裏有水源,我們可以去那裏休息,生火烤點東西吃。”
聽到有水喝,有東西吃,奢比的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
“真的。”巴圖點了點頭。
“那……那好吧。”奢比掙紮着,從地上爬了起來,“快帶路!”
一行人,又走了将近半個時辰。
果然,在一個極其隐蔽的山坳裏,他們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山谷。
山谷裏,有一條清澈的小溪,溪水潺潺,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悅耳。
“水!有水了!”
那些東胡護衛,發出一陣歡呼,争先恐後地撲到溪邊,用手捧起溪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奢比也顧不上什麽大王的儀态了,他同樣趴在溪邊,像一頭渴了很久的肥豬,将自己的腦袋,都埋進了水裏。
冰冷的溪水,讓他那因爲疲憊和恐懼而快要炸開的腦袋,清醒了不少。
喝足了水,衆人又開始爲食物發愁。
他們的幹糧,早就丢光了。
“大王,我去打點野味來。”一名護衛自告奮勇地說道。
“好,快去快回!”奢比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
那名護衛帶着兩個人,拿着弓箭,走進了旁邊的樹林。
剩下的人,則開始撿拾幹柴,準備生火。
巴圖也默默地,幫着一起撿柴。
他一邊撿,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周圍的地形。
這個山谷,三面環山,隻有一個狹窄的出口。
簡直就是一個天然的,絕佳的,埋伏地點。
那個秦人公子,應該,快到了吧?
巴圖的心裏,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
很快,那三名去打獵的護衛,就回來了。
他們運氣不錯,竟然打到了一隻肥碩的野山羊。
衆人一陣歡呼,立刻動手,将山羊剝皮去髒,架在了火上。
沒過多久,濃郁的肉香,便在山谷裏,彌漫開來。
奢比的肚子,不争氣地“咕咕”叫了起來。
他死死地盯着那隻被烤得金黃流油的烤全羊,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等羊肉一烤好,他第一個就沖了上去,也不管燙不燙,直接伸手,撕下了一條最肥的羊腿,塞進嘴裏大嚼起來。
“嗯……好吃!真好吃!”
他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贊歎着。
看着奢比那狼吞虎咽的模樣,國相呼衍當,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走到巴圖的身邊,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小小的皮袋,遞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