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音剛落,立刻又有數名禦史出列,齊聲附和。
“臣等附議!商君之法乃我大秦立國之本!太子殿下此舉,乃是動搖國本!請陛下明察!”
“金源商會名爲商會,實爲刮地三尺之虎狼!請陛下下令,查封其所有産業,将所獲錢糧,盡數歸于國庫!”
一時間,彈劾之聲四起,矛頭直指扶蘇和他一手創立的金源商會。
胡亥站在人群中,看似恭敬地低着頭,嘴角卻抑制不住地瘋狂上揚,他身旁的趙高,更是眼觀鼻,鼻觀心,
“哦?”嬴政的目光,終于從那些激動的禦史身上,挪到了扶蘇臉上,“太子,他們說的,你可有辯解?”
“回父皇,兒臣無話可說。”
扶蘇的回答,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連那些彈劾他的禦史,都準備好了一肚子唇槍舌劍,卻沒想到對方竟然直接認了。
胡亥心中已是狂喜,大哥啊大哥,你到底是書讀多了,還是在北疆被打傻了?這種時候,竟然不辯解?這是破罐子破摔了嗎!
李斯眉頭緊皺,剛想出列,卻被扶蘇一個眼神制止了。
“無話可說?”嬴政的語氣,變得危險起來。
“是。”扶蘇擡起頭,迎着父親那如刀鋒般的目光,聲音沉穩,“鹹陽糧價飛漲,百姓困苦,是事實。兒臣身爲太子,督管不力,緻使民生不安,是兒臣之過。”
他沒有推卸責任,沒有指責任何人,而是将所有的過錯,攬到了自己身上。
這一下,反而讓那些禦史們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了。人家太子都認錯了,你還想怎樣?直接逼宮廢儲嗎?
“但,”扶蘇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淩厲如刀,“此事,過在兒臣,罪卻不在金源商會,更不在‘重商’之策!”
“有奸人于暗中操縱,惡意囤糧,擾亂市場,禍亂關中,其心可誅!此乃人爲之禍,非天災,亦非政策之過!”
“哼!空口白牙!”禦史中丞韓談立刻反駁,“太子殿下說有奸人,奸人何在?如今百姓無米下鍋,已是燃眉之急!殿下卻在此誇誇其談,推卸責任,豈是儲君所爲?”
“好一個燃眉之急。”扶蘇看着他,忽然笑了,“韓大人說得對。既然是燃眉之急,那我們便解決這燃眉之急。”
他轉向始皇帝,躬身一揖。
“父皇,兒臣懇請父皇給兒臣五日時間。”
“五日之内,兒臣必讓鹹陽米價,回落如初,重歸十錢一鬥!若做不到,兒臣自請廢去太子之位,返回北疆,爲國守邊,終生不入鹹陽!”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五日?讓已經飛上天的糧價回落?除非大開殺戒,但這怎麽可能!
胡亥更是差點當場笑出聲來。瘋了!我這大哥絕對是瘋了!這簡直是自尋死路!
嬴政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兒子。他從扶蘇的眼中,沒有看到魯莽和慌亂,隻看到了強大的自信和決斷。
“好。”
嬴政隻說了一個字。
“五日爲限。朕,等着你的答案。”
……
百官如同退潮的海水,緩緩散去。
胡亥與趙高走在最後,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抑制不住的得意。
“老師,我這位好大哥,是不是有些太自信了?”胡亥壓低聲音,語氣中滿是幸災樂禍,“五日之約,這可是他自己立下的軍令狀。到時候做不到,看他如何向父皇交代!”
“公子莫要高興得太早。”趙高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太子殿下敢立此軍令狀,必有所持。我們,隻需靜觀其變,看他如何演完這最後一出戲。”
另一邊,李斯快步追上了扶蘇。
“殿下,您太沖動了!”這位左丞相的臉上,滿是憂慮,“五日之期,太過倉促。對方既然敢動手,必然早已布下天羅地網。我去施壓,也不能保證每家都能放糧的,除非殺雞儆猴!”
“丞相放心。”扶蘇的腳步沒有停,臉上甚至還帶着一絲笑意,“敵人想看我們手忙腳亂,我們偏不能亂。他們出招了,我們接着便是。”
看着扶蘇那成竹在胸的樣子,李斯一肚子的話,又咽了回去。他這位太子殿下,似乎從北疆回來之後,真的變了。
……
東宮,書房。
門窗緊閉,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扶蘇、蘇齊、張蒼三人圍着一張巨大的關中地圖,氣氛與朝堂之上的沉穩截然不同,反而透着一股大戰将至的興奮。
“殿下,您這招‘引蛇出洞’,玩得漂亮啊!”張蒼一拍大腿,嘿嘿直笑,“在朝堂上把話說死,立下軍令狀。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們身上。那些囤糧的奸商,肯定以爲我們黔驢技窮,要開官倉放糧了。他們現在,估計正躲在地窖裏,一邊數着錢,一邊等着糧價再創新高呢!”
蘇齊也點了點頭,眼中閃爍着精光:“不錯。敵人想要看到的,就是我們動用官府的力量,強行平抑糧價。如此一來,不僅坐實了我們‘與民争利’的罪名,而且官倉儲糧有限,一旦耗盡,他們便可徹底掌控市場,到時候,才是真正的回天乏術。”
“所以,我們絕不能動官倉。”扶蘇的手指,在地圖上的幾個點上,重重敲擊,“我還要讓京兆府尹的人,今天就在城裏貼滿告示,就說官府體恤民情,正在緊急核查京畿各大官倉的儲糧,五日之内,必定開倉,以原價十錢一鬥,平價售賣!”
“啊?”張蒼愣住了,“可我們沒那麽多糧食啊!這不就是詐嗎?萬一被他們識破,咱們可就真完了!”
扶蘇看着兩個最得力的助手,終于揭開了最後的底牌,他的聲音裏帶着絕對的自信:
“誰說,我們沒有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