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雖然同樣震驚,但他的接受能力顯然更強一些。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死死盯着蘇齊:“把你剛才的話,說清楚。什麽是鲸魚?它吐出來的東西,爲何會與那仙石一模一樣?”
看到兩人的反應,蘇齊知道,是時候給這兩位土生土長的古人,上一堂生動的“現代海洋生物學入門課”了。當然,得用他們能聽懂的方式。
“殿下,老張,你們知道東海之外,有更廣闊的無垠之海嗎?”蘇齊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地圖最東邊的空白處畫了一個大大的圈,“在那片深海裏,生活着一種巨獸,其身形之大,遠超我等想象,古籍中稱之爲‘鲲’,便是此物。百姓叫它鲸,因爲它發出的聲音,如同宏鍾敲響,清越悠長,可傳百裏。”
他頓了頓,給兩人留出消化的時間,接着道:“此獸以海中一種巨型烏賊爲食。但那烏賊口中,有堅硬如鐵的鳥喙狀颚片,極難消化。天長日久,這些颚片在鲸的腸道中,會被一種奇特的分泌物包裹,慢慢形成一塊蠟狀的硬塊。當這硬塊積攢到一定程度,鲸便會将其……嘔吐出來。”
蘇齊繪聲繪色地描述着,張蒼的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綠,最後忍不住幹嘔了一聲。
扶蘇的眉頭緊鎖,他沒有被惡心到,而是抓住了關鍵:“你的意思是,那所謂的仙石,就是這鲸魚的嘔吐物?”
“正是。”蘇齊肯定地回答,“此物初吐出時,惡臭無比,但在海中漂浮經年,經陽光、空氣和海水的共同作用,會慢慢變得堅硬、圓潤,并散發出一種獨特的、難以形容的奇香。顔色也從深黑色,逐漸變爲灰色、淺灰,乃至白色。顔色越淺,質地越好,香味也越是醇厚。我們稱之爲‘龍涎香’。”
“龍涎……香?”扶蘇重複着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明悟,“我曾在一部記載南越風物的雜談中見過此名,說其是海中異寶,燃之異香滿室,有靜心凝神之效。但書中隻說是海中巨獸的凝結物,并未說明是嘔吐物。”
“這就對了!”蘇齊一拍手掌,“殿下,這東西珍貴就珍貴在‘偶得’二字。它隻能在海面上,或者被沖上岸的沙灘上撿到,全憑運氣。因此沿海的巫祝方士,便将其奉爲神物,編造各種神話故事,擡高其身價,用以愚弄世人。”
張蒼此刻已經緩過勁來,他是個聰明人,立刻想通了其中的關節,不由得又驚又怒:“我明白了!趙高那老賊,定然是從哪裏得知了這龍涎香的特性,便找了這麽個殘廢的海寇,編造了一個‘仙山遇仙’的彌天大謊!這幫天殺的騙子,竟然用一塊魚屎,糊弄陛下,糊弄整個大秦!”
“嚴格來說,是腸道分泌物的結石,不是魚屎。”蘇齊糾正道,看到張蒼那副快要崩潰的表情,又補了一句,“好吧,你就當它是魚屎味的香水吧。”
扶蘇卻沒有像張蒼那般憤怒,他的眼中,反而閃爍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光亮。他沒有糾結于真相的惡心,而是看到了這真相背後,蘊藏的巨大力量。
“蘇齊,你剛才說,你要‘造’?”扶蘇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沒錯,造!”蘇齊的笑容裏充滿了自信與一絲狡黠,“不過,不是憑空造,而是去找。”
他轉身面對扶蘇,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殿下,此事,我們不能直接去跟陛下說‘這是假的,是鲸魚的嘔吐物’。那樣做,非但不能說服陛下,反而會激怒他。”
“爲何?”張蒼不解地問,“我們直接把真相捅出去,讓那王夢和趙高當面對質,豈不是更好?”
“不。”這次開口的,是扶蘇。他已經完全理解了蘇齊的思路,并且舉一反三,想得更深,“父皇要的,從來不是真相。他要的,是一個能讓他延續生命的‘希望’。我們若直接戳破這個騙局,等于親手打碎了他的希望,否定了他身爲天子的‘天命所歸’。那比當衆打他的臉,還要讓他難堪。他不會相信我們,隻會認爲我們是爲了奪權,而故意诋毀他的‘仙緣’。”
蘇齊贊許地點了點頭:“殿下英明。所以,我們不能當一個‘辟謠者’,而要當一個‘獻寶者’。”
他走到扶蘇面前,深深一躬:“殿下,臣請命,即刻動身,前往東海之濱!”
“你要去做什麽?”
“三件事。”蘇齊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召集人手,特别是那些經驗豐富的老漁民,沿着海岸線,大規模地搜尋龍涎香。我相信,隻要肯花錢,花人力,一定能找到。而且,我們找到的,要比王夢那塊更大,質地更好,香味更純!”
“第二,在當地大肆宣揚,就說太子殿下爲祈福陛下萬壽無疆,特派使者出海尋訪仙蹤,凡有獻上‘龍涎香’者,不論大小,一律重賞!黃金、田地、官職,随他們開口!我們要把‘仙石’,變成一種可以用金錢衡量的商品!”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步。”蘇齊的眼中閃爍着智慧的光芒,“我會想辦法,捕獲一頭活的鲸魚!當然,我知道這很難,近乎不可能。但我們至少可以找到一頭擱淺的死鲸。然後,當着所有人的面,從它的腸道裏,剖出那塊原始的、還散發着惡臭的龍涎香!”
“嘶——”張蒼倒吸一口涼氣,他終于明白了蘇齊的全部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