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着,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聲,響徹了整個鹹陽西郊。百姓們不懂什麽大道理,但他們知道,誰能讓他們吃飽飯,誰能讓他們活得不那麽累,誰就是他們的恩人。
那些農官們,此刻也徹底瘋狂了。
他們擠開人群,沖到高台下,一個個臉紅脖子粗,哪裏還有半點官員的儀态。
“蘇侯!蘇侯!我們南陽郡!要五百架曲轅犁!一千台播種機!錢不是問題!”
“放屁!我們東海郡要一千架!我們出雙倍的價錢!”
“我們蜀郡偏遠,路途艱難,得先給我們!”
張蒼站在蘇齊身後,看着眼前這群爲了搶農具差點打起來的官員,手裏的算盤都快搖出了火星子。他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盛開的菊花,嘴裏不停地念叨着:“别急,别急,都有,都有!排隊登記,先交定金!”
扶蘇站在一旁,看着百姓們那一張張充滿感激與希望的臉龐,聽着那發自肺腑的歡呼,他的眼眶也濕潤了。
這一刻,他深刻地理解了蘇齊曾經說過的話。
一把能丈量自己生活的尺子。一件能讓自己活得更有尊嚴的工具。
這,比任何華麗的辭藻和高深的理論,都更能深入人心。
鹹陽宮,章台殿。
朝會的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沒有了唇槍舌劍的争辯,也沒有了令人窒息的壓抑。百官的臉上,都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與好奇,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城西的演示,上萬百姓感謝蘇侯,那場面,啧啧!”
“何止啊!我聽說,那些農官爲了搶第一批新農具,差點在格物院門口打起來!最後還是太子殿下出面才彈壓下去。”
“這新農具,真有那麽神?”
“我三叔家的遠方親戚就在現場,說親眼看見一個老頭用那叫什麽‘脫粒機’的東西,一眨眼就打完了一捆麥子,幹淨得很!把那老頭激動得當場就跪下磕頭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通報聲:“陛下駕到!”
衆人立刻噤聲,躬身肅立。
嬴政身着黑色龍袍,步履沉穩地走上禦座。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覺到,今日的始皇帝,心情似乎格外的好。
“衆卿平身。”
“謝陛下!”
嬴政目光掃過殿下群臣,最後落在了隊列前方的扶蘇和蘇齊身上。
“扶蘇,蘇齊。”
“兒臣在。”“臣在。”兩人出列。
“城西之事,朕都聽說了。”嬴-政的聲音,帶着一絲罕見的溫和,“做得很好。”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李斯:“丞相,你以爲,此‘神農之器’,于我大秦,價值幾何?”
李斯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以爲,其價,不可估量。若新農具能遍及天下,我大秦之糧倉,數年之内,可增三成乃至五成。糧足,則國安,則兵強。此乃萬世之基業,遠非金銀所能衡量。”
“說得好。”嬴政點了點頭,又看向王贲,“通武侯,你呢?”
王贲踏前一步,聲如洪鍾:“陛下!臣以爲,一架曲轅犁,便勝過十副精甲!一個會自己算賬、能吃飽飯的農夫,上了戰場,便是一個悍不畏死的銳士!格物院此舉,是爲我大秦,鍛造了千萬用之不竭的兵源!”
“哈哈哈!”嬴政終于忍不住,發出了暢快的大笑。
他站起身,在大殿之上來回踱步,龍袍翻飛,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
“好一個‘萬世之基業’!好一個‘千萬兵源’!”
他猛地停住腳步,盯着蘇齊,眼中精光四射:“蘇齊,你想要什麽賞賜?”
蘇齊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一副沒睡醒的樣子:“陛下,臣沒什麽想要的。就是格物院地方小了點,人手少了點,錢……也總是不太夠花。”
滿朝文武,差點被他這句話噎死。你這叫沒什麽想要的?
嬴政卻再次大笑起來,指着他道:“你這個蘇懶鬼,還是這麽貪心!好!朕允了!”
“傳朕旨意!”嬴政的聲音,響徹整個大殿。
“加封格物侯蘇齊爲上大夫,食邑再加一千戶!賜黃金萬兩,良田千畝!”
“太子扶蘇,督辦有功,賞金五千,以彰其功!”
“格物院,劃歸少府直管,所需錢糧、工匠,皆由國庫撥付!即刻起,在關中、河東、南陽三郡,各建一座分院,專司生産、推廣新式農具及算術之學!由墨家钜子相裏子,總領其事,加封爲‘工部大匠’!”
一道道封賞旨意下來,整個朝堂都爲之震動。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賞賜了,這是将格物院,正式提升到了國家級的戰略高度!其地位,幾乎與掌管軍工的将作監,分庭抗禮。
尤其是“工部大匠”這個從未有過的封号,更是讓所有人都明白,陛下要爲這個開創了全新時代的墨家,正名!
相裏子站在人群中,聽到這封賞,這位年過半百的老人,再也控制不住,雙膝跪地,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墨家,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朝會散後,格物院的聲望,在鹹陽達到了頂峰。
“格物”二字,成了全天下最時髦的詞彙。能去格物院當個學徒,比進宮當個小吏還有面子。
這股風,自然也吹進了鹹陽宮的後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