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雅緻的宮殿内,幾個年紀尚幼的皇子公主,正無精打采地聽着太傅講解《詩經》。
“……關關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老師!‘君子好逑’是什麽意思呀?”一個梳着雙丫髻,約莫十歲左右,眼睛又大又亮的小公主,脆生生地打斷了太傅的講學。她正是嬴政最疼愛的小女兒,嬴陰嫚。
“咳……就是說,品德高尚的君子,都喜歡追求賢淑美麗的女子。”太傅耐着性子解釋。
“那爲什麽呀?”嬴陰嫚歪着腦袋,滿臉的好奇,“就因爲她長得好看嗎?那要是她連自己家有多少糧食都算不清楚,君子也喜歡嗎?要是她連織布都不會,那君子娶了她,豈不是要餓肚子?”
“噗嗤——”旁邊的幾個皇子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太傅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斥道:“公主殿下!女子當以德行爲重,相夫教子,操持家務,豈可以農婦之能來衡量!”
“可我聽格物院的蘇侯說了,人要先吃飽飯,才能講仁義道德。我覺得蘇侯說得對!”嬴陰嫚不服氣地頂嘴。
“你!”太傅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
這事,很快就傳到了嬴政的耳朵裏。
當晚,嬴政在禦書房召見了蘇齊和扶蘇。
“朕聽說,朕的小公主,現在都快成你蘇齊的弟子了?”嬴政看着蘇齊,似笑非笑。
蘇齊連忙擺手:“陛下,這可不敢當。臣可沒教過公主殿下什麽。”
“但她說的,卻是你的道理。”嬴政收起笑容,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朕的這些子女,自幼長于深宮,但他們,不知升鬥之民的喜樂。朕,不希望未來的大秦公子們是這個樣子。”
扶蘇心中一動,他聽出了父皇話中的深意。
“蘇齊。”嬴政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劍,“朕要你在格物院,專爲皇室子弟,開設一個‘啓蒙班’。”
蘇齊頭皮一麻,就知道沒好事。讓他去帶一群皇子公主?這比造十座高爐還累。
“陛下,臣……臣懶散慣了,怕是誤人子弟啊。”他想推辭。
“朕不管你懶不懶。”嬴政不容置疑地說道,“朕隻有一個要求,這個啓蒙班,要學以緻用,不尚空談!朕要他們親手去摸一摸那曲轅犁,親眼看一看鋼水是怎麽煉成的,親口嘗一嘗農夫吃的麥飯是什麽滋味!”
“朕要讓他們明白,這大秦的江山,是靠着萬千的農夫、工匠,一犁一錘,一下下打出來的!”
嬴政的聲音,在空曠的禦書房裏回蕩。
蘇齊看着這位千古一帝眼中那深沉的期望,知道這件事,他推不掉了。
他苦着臉,和同樣一臉凝重的扶蘇對視了一眼。
蘇齊歎了口氣,他仿佛已經看到,一個紮着雙丫髻的“小魔王”,帶着一群皇子,把他的格物院攪得天翻地覆的景象。
麻煩,真的來了。
蘇齊感覺自己的頭比被水力鍛錘砸過的鐵錠還疼。
嬴政的旨意,比李斯的賬單還讓人難以拒絕。什麽叫“爲皇室子弟開設啓蒙班”?說得好聽,不就是讓他去當一群小祖宗的保姆嗎?他蘇齊,堂堂格物侯,大秦首席科學家(自封的),難道就是天生的帶孩子的好材料?
他躺在格物院的搖椅上,長籲短歎,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先生,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扶蘇坐在他對面,手裏捧着一卷剛剛編纂完成的《幾何初步》,神情卻頗爲振奮,“父皇能将諸位公子公主交由我們教導,這是對格物院最大的信任。若能将格物之學的種子,從小種在他們心裏,于國于家,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