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你要教我們本事?你要教什麽呀?是教我怎麽把太傅的胡子點得更快一點,還是教我怎麽造一個能自己走路的木頭人?”嬴陰嫚連珠炮似的發問,讓旁邊的太傅臉都綠了。
蘇齊眼皮跳了跳,決定無視這個小魔王。他清了清嗓子,對着所有皇子公主說道:“諸位殿下,歡迎來到格物院。在開始上課之前,請諸位先去做第一件事。”
他指了指旁邊一間新蓋好的屋子:“去那裏,換上你們的學徒服。”
片刻後,那間屋子裏傳出了一陣騷動。
“這是什麽衣服!跟麻袋一樣,又硬又紮人!”
“我不要穿這個!我的衣服是最好的蜀錦做的!”
“連個熏香都沒有,還有一股怪味!”
蘇齊靠在門外,掏了掏耳朵,對這些抱怨充耳不聞。扶蘇則走了進去,耐心地勸解。
過了好一會兒,一群穿着統一的灰色粗布學徒服的小蘿蔔頭,扭扭捏捏地走了出來。華美的服飾被剝去,他們那屬于皇室的光環,仿佛也黯淡了幾分,一個個都顯得有些垂頭喪氣。
隻有嬴陰嫚,她不但不嫌棄,反而新奇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又在地上蹦了兩下,覺得這身衣服比起繁瑣的宮裝,簡直方便多了。
“好了,既然都換好了衣服,那就跟我來吧。”蘇齊轉身就走,“今天我們的第一堂課,是認識你們未來一段時間的‘家’。”
他沒有帶他們去窗明幾淨的講堂,而是直接領着他們走向了那座轟鳴作響,熱浪滾滾的鍛造坊。
“砰!砰!砰!”
那千斤巨錘砸落的巨響,震得地面都在發顫。一個年紀最小的公主,當場就被吓得哭了出來。
蘇-齊頭也沒回,聲音蓋過了轟鳴:“在這裏,你們會學到,一塊普通的鐵,是如何變成一把削鐵如泥的劍,和一架能養活萬民的犁。你們會明白,力量是如何被馴服,并爲我大秦所用的。”
他又指了指不遠處那座冒着滾滾濃煙的高爐。
“在那裏,你們會看到,頑石是如何在烈火中融化,去其糟粕,成其精華,最終百煉成鋼。你們會理解,什麽叫‘脫胎換骨’。”
他最後,指了指遠處田地裏,那些正在勞作的墨家弟子和農夫。
“至于那裏,你們會親手種下種子,親手收割糧食。你們會知道,一碗米飯,從地裏到嘴裏,需要付出多少汗水。以後你們再吃飯的時候,或許就不會那麽輕易地浪費了。”
皇子公主們,一個個都聽呆了。他們從未想過,學習,會是這個樣子。這裏隻有火焰、鋼鐵、汗水和泥土。
蘇齊看着他們那一張張既有恐懼,又有茫然,還夾雜着一絲興奮的臉,心裏歎了口氣。
“現在,有誰想退出的,可以提出來。馬車就在外面,我保證,沒人會笑話你們。”
一片沉默。
過了許久,嬴陰嫚第一個開口,她的聲音清脆而響亮,帶着一絲不服輸的勁頭:“誰要退出!我倒要看看,你是怎麽把石頭燒成水的!”
有了她帶頭,其餘幾個不甘示弱的皇子也挺起了胸膛。
蘇齊看着這群被激起了好勝心的小朋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轉頭對扶蘇低聲說道:“殿下,看來我這保姆,是當定了。隻是不知道,等他們從格物院出去的時候,陛下還能不能認出自己的孩子。”
格物院“啓蒙班”的課程,正式開始了。
最初的幾天,對這群金枝玉葉來說,簡直是一場噩夢。
早晨要跟聞雞起舞的墨家弟子一同晨練,繞着巨大的演武場跑圈。第一天下來,好幾個皇子就累得癱在地上,說什麽也起不來。結果,蘇齊直接讓兩個墨家弟子,像拖麻袋一樣把他們拖去了飯堂。
飯堂裏的夥食,更是讓他們難以忍受。沒有精緻的糕點,沒有山珍海味,隻有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麥飯、幾大盆炖得爛熟的菜和肉,管夠,但味道實在談不上美妙。
有個叫嬴成的皇子,是宮中一位貴人所生,素來嬌慣,當場就摔了筷子:“這種豬食,怎麽能入口!”
當時正在給衆人打飯的張蒼,聽了這話,擡起頭,用他那雙算盤打多了而顯得格外精明的眼睛,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殿下,您可知這一碗麥飯,若是在關外,能換一個戍邊士卒半日的口糧?您可知,就是您口中的‘豬食’,鹹陽城外,還有無數百姓,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頓。”
張蒼沒說重話,但嬴成在衆目睽睽之下,臉漲得通紅,最終還是撿起筷子,默默地扒起了飯。
理論課同樣不輕松。蘇齊講算術,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讓人擡來一箱箱的銅錢,讓皇子們分組去數,誰數得最快最準,中午飯就能多加一個雞腿。他又拿出各種奇形怪狀的木頭塊,讓他們計算體積和面積,算錯了,就要負責把這些木塊劈成柴火。
幾天下來,這群皇子公主被折騰得叫苦不疊,但奇怪的是,并沒有人真的提出要退出。那種親手完成一件事情的成就感,和解開一道難題的喜悅,是他們在深宮之中從未體驗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