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麒麟殿。
嬴政剛剛處理完最後一批奏章,趙高無聲地爲他換上了一杯熱茶。
“陛下,黑冰台的密報。”趙高将一卷細小的竹簡,恭敬地呈上。
嬴政展開竹簡,借着燈火,一目十行。當他看到“璨白之焰”、“鍛錘應聲而碎”時,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當他看到最後,蘇齊在地上畫出的那兩個一大一小的管狀物,以及“手持雷霆”、“百步之外,萬彈齊發”的描述時,他那深邃的眼眸中,終于閃過一絲真正的波瀾。
他将竹簡放到燭火上,看着它慢慢化爲灰燼。
“傳朕旨意,”他淡淡地開口,“着,丹爐府府長丹木,攜新制‘猛火藥’一百斤,即刻前往格物院,聽憑蘇侯調遣。”
趙高心中一凜,連忙躬身:“喏。”
猛火藥!那是丹爐府在原先火藥基礎上,耗費無數錢糧,才改良出的威力最強的火藥,陛下一直視若珍寶,連南征大軍都未曾配給。如今,竟一次性調撥一百斤給格物院?
趙高不敢多問,悄然退下。
麒麟殿内,嬴政緩緩起身,走到巨大的輿圖前。他的目光,掠過北方的長城,掠過南方的百越,最後,落在了那片茫茫無際的東海之上。
“手持雷霆麽……”他喃喃自語,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思索與期待,“朕倒要看看,你們,能給朕帶來一個怎樣的驚喜。”
水力鑽床的建造,比想象中要順利。
墨家本就是玩弄機械機關的祖師爺,在有了水力鍛錘的成功經驗和蘇齊提供的核心思路後,相裏子和他的弟子們隻用了短短兩天時間,就搭建起了一台巨大的鑽床。
這台機器,像一頭匍匐的鋼鐵巨獸。奔騰的渭水支流被引入特制的水道,推動着一架直徑超過三丈的巨型水車。水車的力量,通過一套由十幾個大小不一的齒輪組成的複雜傳動系統,最終彙聚到一根比成年人大腿還粗的鐵木主軸上。主軸的末端,便是整個機器的心髒——一個可以更換鑽頭的夾具。
而在主軸的對面,是一個可以牢牢固定住鋼錠的基座。基座下方,連接着一個精巧的杠杆配重系統,可以通過增減石塊的重量,來控制施加在鋼錠上的推進力。
整個裝置充滿了粗犷而精密的工業美感,讓每一個看到它的工匠都歎爲ag觀止。
“好!好一個大家夥!”張蒼圍着這台機器轉了好幾圈,啧啧稱奇,“光是這套齒輪,就耗費了上千斤青銅。蘇侯啊,你這哪裏是格物,你這是在用金子堆山啊!”
蘇齊躺在不遠處的搖椅上,懶洋洋地翻了個身:“張府長,眼光要放長遠。等這東西鑽出了槍管,賣給軍方的錢,别說一座金山,十座都給你堆出來。”
“你就吹吧!”張蒼翻了個白眼,但心裏卻也不得不承認,這前景确實誘人。
鑽床有了,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鑽頭。
這同樣是個天大的難題。要在堅硬無比的鋼錠上鑽孔,鑽頭本身必須具備更高的硬度和韌性。
墨鐵領着一幫冶煉好手,在煉鋼爐邊上整整守了三天。他們嘗試了不同的鋼水配比,不同的淬火方式,甚至學着傳說中鑄劍大師的樣子,在淬火的水裏加入了馬尿、油脂等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
最終,在耗費了上百斤最好的鋼材後,他們終于鍛造出了三支讓他們勉強滿意的鑽頭。
這三支鑽頭,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細,一尺來長,頭部呈螺旋狀,布滿了鋒利的刃口,在火光下閃爍着幽藍色的光澤,一看就非凡品。
試驗的日子,終于到了。
火器工坊内,氣氛肅穆到了極點。扶蘇親自清場,除了最核心的十幾個人,其餘人等一概被擋在了百步之外。
一根經過千挑萬選,通體無暇的方形鋼錠,被牢牢地固定在了鑽床的基座上。墨鐵親手将第一支,也是他最有信心的一支鑽頭,安裝到了主軸的夾具上。
“都退後!”相裏子檢查完所有的連接處,揮手下令。
衆人紛紛退到安全的距離,一個個屏息凝神,心髒不自覺地提到了嗓子眼。
嬴昆和嬴陰嫚也在人群中。嬴昆的眼神裏充滿了對這台精密機器的癡迷,他正飛快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記錄着什麽。嬴陰嫚則顯得有些緊張,她緊緊抓着扶蘇的衣角,一雙大眼睛裏滿是好奇與不安。
“開水閘!”相裏子深吸一口氣,發出了指令。
兩名力士合力轉動絞盤,沉重的木制水閘被緩緩拉開。早已蓄勢待發的湍急水流,怒吼着沖入水道,狠狠地撞在了巨型水車的葉片上。
“咯吱……咯吱……”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軸轉動聲,巨大的水車開始緩緩轉動。緊接着,那套複雜的齒輪系統也随之運轉起來,發出“咔哒、咔哒”的清脆交合聲。
最終,那根沉重的主軸,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旋轉起來。
越來越快!
越來越快!
主軸的轉速很快就超出了人眼能夠捕捉的極限,隻能看到一團模糊的影子。安裝在前端的鋼制鑽頭,在高速旋轉中,發出“嗡嗡”的低鳴,像一隻即将發起攻擊的巨大黃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