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信仰,在這一刻,被徹底沖刷得幹幹淨淨。
蘇齊悠悠的聲音,在此時再次響起,如同神明的低語,回蕩在每個人的耳邊。
“看到了嗎?”
“這,才是真正的神迹。是山川之力,是天地之理!”
“上天賜予爾等的,不是一塊冰冷的石頭,而是這能灌溉萬畝良田,養育萬千子民的,生生不息的水!”
沒有人反駁。
甚至沒有人敢擡頭看他。
混亂的人群中,幾名賊眉鼠眼的漢子見勢不妙,正想悄悄溜走,卻被早已等候多時的黑冰台銳士當場摁倒。他們,正是“流沙”安插在此地,負責維護騙局的骨幹。
蘇齊走到癱軟如泥的徐貫面前,将一枚從其中一名匪首身上搜出的、刻着“流沙”印記的令牌,丢在他的臉上。
“徐郡守,現在,你還覺得你的投資值嗎?”
徐貫看着那枚令牌,又看了看那條仍在咆哮的瀑布,喉嚨裏發出一陣絕望的嗬嗬聲,兩眼一翻,竟直接吓暈了過去。
嬴陰嫚跑到蘇齊身邊,拉着他的衣角,大眼睛裏閃爍着崇拜的光芒:“蘇師傅,你好厲害!山神真的被你請出來了!”
蘇齊笑着揉了揉她的腦袋,望向那片狼藉的廢墟,目光卻漸漸變得深邃。
山谷内的死寂,被山風裹挾着瀑布的轟鳴聲撕裂。
那道從山體中奔湧而出的水龍,依舊在不知疲倦地咆哮,水汽蒸騰,彌漫了整片山坡,将所有人的衣衫都打得微濕,也仿佛洗刷着他們混沌的頭腦。
百姓,從極緻的震撼中緩緩回過神來。他們看看那條從天而降的“神迹瀑布”,又看看山下被沖得支離破碎,隻剩一片狼藉的“石母”廟宇廢墟,臉上的神情複雜到了極點。
有被欺騙的憤怒,有信仰崩塌的茫然,
蘇齊站在高台之上,風吹動他寬大的白色儒衫,衣袂飄飄。他沒有理會癱軟如泥的郡守徐貫,而是示意黑冰台銳士将那幾個被當場拿下的“流沙”骨幹押了上來。
“鄉親們!”蘇齊的聲音再次通過聚音陶甕傳遍山谷,“我知道你們很多人,此刻心中又怕又怒。怕的是神明之威,怒的是被人當猴耍!”
他一把從一名匪首的懷中,扯出那枚做工精巧的“流沙”令牌,高高舉起,讓日光照在上面那奇特的紋樣上。
“睜大你們的眼睛看清楚!這,就是那夥騙子安插在琅琊的頭目!”
“這夥賊人利用你們的虔誠,掏空你們的錢袋,不是爲了給你們求福,而是爲了中飽私囊,行那謀逆作亂之事!”
人贓并獲!
人群徹底炸了鍋!
“騙子!還我血汗錢!”
“徐貫!你這個喪盡天良的狗官!”
憤怒的聲浪,幾乎要蓋過瀑布的轟鳴。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扶蘇,上前一步。
他沒有像蘇齊那樣煽動情緒,而是拔出了腰間那柄象征着無上皇權的天子劍。
劍鋒斜指蒼天,森然的寒光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扶蘇的目光掃過山下每一張或憤怒、或茫然、或恐懼的臉,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父皇治下,以農爲本,以法爲綱!所謂鬼神,皆是宵小之輩蠱惑人心的伎倆!今日琅琊之事,便是明證!”
他轉身,揮劍指向那道奔騰不息的瀑布,聲若洪鍾。
“此水,自今日起,名爲‘天問’!”
“一問鬼神是否存在!二問爾等,是信手中鋤頭,還是信虛無傳說!三問我大秦天下官吏,是否盡心爲民!”
三聲“天問”,如同三記重錘,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百姓們愣住了。他們看着這位身姿挺拔、眉目剛毅的太子殿下,看着他手中那柄代表着帝國意志的長劍,
是啊,求神拜佛,家中餘糧換來一炷香,換來的卻是騙局。而朝廷,卻引來了這能灌溉萬畝良田的活水。
孰真孰假,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扶蘇收劍回鞘,繼續說道:“朝廷将以此‘天問’之水,大興水利,爾等當勤于耕作,憑雙手換取衣食,而非再跪拜那些虛無缥缈的泥塑木雕!若有餘力,便送家中子弟去學堂識字,學格物之理,如此,方能明辨是非,不再受奸人蒙騙!”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已然褪去了往日的溫潤,多了幾分帝王應有的殺伐決斷與高瞻遠矚。
蘇齊欣慰地看着這一幕。扶蘇,終于開始從一個“仁”的符号,變成一個真正懂得如何引導萬民的儲君了。
他俯身,從被沖毀的“石母”廢墟中,撿起一塊被泥漿包裹的殘破皮革,看材質,似乎是某種大型海獸的皮。
他走到一處清水邊,仔細擦去上面的污漬,一片用特殊墨汁繪制的、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圖樣顯露出來。
“來,都過來看看。”蘇齊招呼着皇子公主們,“這,就是他們制造‘石母産子’的另一項關鍵證據,一張‘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