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是勸,他就越覺得你是在質疑他的天命。”
蘇齊慢條斯理地解釋:“這事兒,有個詞叫逆反心理。通俗點說,你現在去勸,純屬給他老人家添堵,順便給自己找不自在。”
“蘇師傅!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笑!”扶蘇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皇兄,别急。”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破了緊張,小公主嬴陰嫚端着一盤切好的瓜果走了進來。
她雖也眼含憂色,卻比自己的兄長鎮定許多。
她将托盤放下,自然地拿起酸梅湯的壺,又給蘇齊的碗裏添滿。
然後才對扶蘇輕聲說:“皇兄,我相信蘇師傅,他從不做沒把握的事。”
“爽!還是公主殿下疼人。”
蘇齊又喝了一大口,咂咂嘴,那副渾然不當回事的享受模樣,讓扶蘇氣得牙根癢癢。
他随即轉頭看向王毅。
“王将軍,别愁眉苦臉了,活兒來了。”
蘇齊站起身,大步走到巨大的軍事地圖前。
“張良不是想把雲夢澤變成他的獵場嗎?”
“那咱們就幫他一把。”
“把這獵場,再挖深一點。”
“再多放幾頭猛獸進去。”
“猛獸?”王毅的眉頭擰了起來。
蘇齊的手指,在地圖上楚地幾大豪族的聚居地——項氏所在的下相、屈氏所在的秭歸、景氏所在的夷陵,重重地敲擊着。
“這些,就是咱們的‘猛獸’。”
“聖駕東巡,規模何等浩大?糧草、軍械、民夫,耗費如同天文數字。”
“國庫遠在鹹陽,遠水解不了近渴,怎麽辦?”
他笑着回頭,看向帳内衆人,露出一口白牙。
“就地征發嘛!”
一句話,讓扶蘇猛地愣住,他看着蘇齊,腦中無數念頭飛速閃過。
王毅更是雙目圓睜,呼吸陡然粗重,他似乎明白了什麽。
“殿下。”
蘇齊看向扶蘇,語氣第一次變得無比嚴肅。
“我問你,張良他們哪來的錢,哪來的人,跟我們鬥?”
“還不是靠着這些六國舊貴族在背後輸血?”
“他們囤積的糧食,是準備給叛軍吃的!”
“他們冶煉的鐵料,是準備打成刀劍來殺我們的人的!”
“他們家裏的壯丁和工匠,是準備送上戰場,變成我們的敵人的!”
扶蘇立刻接過了話頭,聲音裏帶着決斷:“對這樣的敵人講仁慈,就是對我們自己,對父皇,對大秦的殘忍!”
他閉上眼。
腦海裏閃過孤山那些銳士冰冷的屍體,閃過那些被殘忍滅口的工匠的骸骨。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溫潤的眸子裏,最後一絲猶豫已經蕩然無存,隻剩下帝王家應有的冷酷。
“我明白了。”
他轉身面向王毅,一道道命令從他口中清晰吐出,不帶一絲情感。
“王将軍,你立刻以南郡郡守及太子行轅的名義,聯合發布‘勤王征發令’!”
“第一,征糧!楚地所有郡縣,但凡是田氏、項氏、屈氏、景氏、昭氏等六國大族,其名下所有糧倉,即刻查封!征發七成存糧,用于供應聖駕東巡大軍!”
“第二,征鐵!所有民間鐵官、冶煉作坊,即刻由郡兵接管!所有庫存鐵料、銅料,全部征發!命令所有工匠,日夜趕工,爲大軍打造箭簇和甲片!但有怠工者,以叛逆論處!”
“第三,征人!上述所有豪族,家中凡十六歲以上、四十歲以下之壯丁、奴仆、門客、工匠,三日之内,必須自帶幹糧,到丹陽大營報道,編入輔兵營,随軍勞役!”
“但有逾期不至者,滿門皆以叛逆論處!”
一連串的命令下達,整個大帳落針可聞。
狠!
太狠了!
這不是征發,這是在用律法的刀,一刀刀剜這些楚地大族的肉,喝他們的血!
這是要把他們往絕路上逼!
“蘇侯,”一直沉默的墨衡,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幹澀,“如此一來,征發來的工匠魚龍混雜,技藝駁雜不一,恐怕難以管理,更無法保證軍械的質量。”
“難以管理?”
蘇齊一聽,反而更興奮了。
“太好了!這簡直太好了!”
他一把拍在墨衡的肩膀上,眼睛裏閃爍着光芒。
“墨兄,這叫什麽?這叫現成的勞動力啊!”
“咱們不是正愁格物院的流水線沒處使嗎?正好拿他們來當咱們流水線上的第一批‘螺絲釘’!”
“讓他們一人隻負責一道工序,鑿孔的就隻管鑿孔,打磨的就隻管打磨!”
“質量?先不要想質量!數量才是王道!”
墨衡張了張嘴,最終隻能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
……
江陵城,項氏宗族祠堂。
當項梁接到那份蓋着南郡郡守和太子大印的“征發令”時,他先是愣住,随即,一股滾燙的血直沖腦門。
“砰!”
他一把将手中的征發令撕碎。
“豎子!欺人太甚!”
祠堂内,一衆項氏族人也是個個目眦欲裂,殺氣盈天。
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顫巍巍地走到項梁面前,聲音發抖。
“家主,這蘇齊……這扶蘇……他們分明是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啊!”
“我們……要不要……提前動手?”
項梁眼中的殺機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死死盯着丹陽的方向,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百裏之遙,将那個可惡的年輕人撕成碎片。
然而,暴怒過後,一股寒意卻從他脊背升起。
他意識到,這一紙征發令,不僅是羞辱,更是陽謀。
它徹底打亂了張良的部署,将他們所有人,都逼到了懸崖邊上。
動手,就是倉促起事,正中圈套。
不動手,就是任人宰割,家底被掏空。
那個丹陽的年輕人,根本沒想過要入局。
他直接把棋盤給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