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氏宗族的祠堂裏,空氣沉重得能擰出水來。
“家主!反了吧!跟他們拼了!”
項莊猛然起身,手掌重重拍在劍柄上,一雙眼睛燒得通紅。
“我項氏子弟,甯可站着死,絕不跪着生!把糧食和族人交出去給秦人當牛做馬,我辦不到!”
“胡鬧!”族中長老厲聲喝止,“項莊!秦軍主力未動,王贲的樓船軍就在下遊!現在動手,就是拿族人的命往石頭上撞!”
“難道就這麽看着族人被抓走,糧倉被搬空?!”項莊不服,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夠了!”
項梁一聲低吼,震得祠堂嗡嗡作響。
他死死盯着地面,胸膛劇烈起伏,眼神裏翻湧的怒火,一寸寸地凝結成冰。
他不是項莊。
沖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這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憤怒,而是深入骨髓的無力。
“備馬!”項梁的聲音沙啞,卻透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要去見子房先生!”
……
江陵城,僻靜庭院。
張良與蓋聶仍在對弈。
棋盤上,黑白二子絞殺正酣,殺機彌漫。
當項梁裹挾着一身塵土與殺氣沖入亭中時,張良的眼皮都未曾擡一下,仿佛隻是院中落下一片竹葉。
“子房先生!”
項梁将那份征發令揉成一團,狠狠砸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蘇齊小兒,欺人太甚!他這是要絕我楚地世家的根!”
田儋、魏豹等人緊随而至,個個臉色鐵青。
“子房先生!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人、糧都沒了!我們拿什麽起事?”田儋急得跳腳。
“是啊先生,”魏豹面如土色,聲音都在發顫,“秦人這是釜底抽薪啊……”
亭内的空氣被這些焦躁的情緒攪得滾燙。
隻有張良,依舊平靜得可怕。
他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團寫滿霸道命令的廢紙,嘴角竟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有意思。”
他拿起一枚黑子,啪地一聲,落在棋盤上,截斷了白子的一條大龍。
“真是有意思。”
他終于擡起頭,清亮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焦急、憤怒、恐懼的臉。
“各位,你們以爲,這個蘇齊,隻是在搶我們的糧食和人嗎?”
衆人一怔。
張良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
“他這一招,至少有三重用意。”
“其一,釜底抽薪。”
“這是最淺顯的一層,斷我們後路,壯大他自己。各位都看出來了。”
“其二,引蛇出洞。”
張良的目光在項梁和田儋臉上稍作停留。
“他故意把我們逼到牆角,就是想逼我們提前動手。我們一旦自亂陣腳,倉促起事,就正中他下懷。他就能名正言順地,調動大軍,将我們一網打盡。”
“其三,也是最毒的一招——”
張良的聲音壓低了幾分,竟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贊歎。
“他在用我們的手,替他自己,清理門戶。”
“什麽意思?”項梁眉頭緊鎖。
“項将軍,你想想。若你真的遵從命令,将族中壯丁和工匠送去丹陽,你會送哪些人去?”
項梁的身體猛地一僵。
一瞬間,冷汗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當然不可能把項氏最核心的子弟兵送去!他隻會送那些旁支、那些依附于項氏卻心懷二意的門客,甚至是一些他早就想除掉的累贅!
不隻是他,屈氏、景氏,所有楚地大族,都會這麽做!
“他……他是在逼我們自斷羽翼!”項梁的聲音艱澀無比。
“不止。”張良搖頭。
“他是在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對整個楚地勞動力的篩選和整合!”
“那些被我們送去的人,到了他的軍營,是死是活,是編入敢死隊,還是去做勞役,都由他一人說了算。”